第164章 调令下达(2/2)
周围,人群的反应开始分化。
新兵们大多茫然。香槟?听起来像酒的名字。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仿佛在问:那是什么地方?很远吗?
一些稍微有常识的新兵在窃窃私语:“香槟……是不是产香槟酒的那个地方?”
“好像在东边……”
“那里战线怎么样?”
“不知道……”
但老兵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艾琳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一种沉重的、粘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绝望感开始弥漫。她不用看也知道,勒布朗现在的表情一定像吞了苍蝇经历过马恩河或阿图瓦战役的老兵,此刻表情一定像吞了苍蝇,内心一定在咒骂,或者在祈祷,或者已经放弃了任何情绪,进入一种认命的麻木。
莫罗尼尔少校继续读着命令,仿佛没有察觉到人群中的暗涌。
“抵达后,本团将归属第4集团军指挥,投入该方向即将发起的攻势准备工作。”
第4集团军。
又一个关键词。艾琳记得第4集团军——就是在马恩河战役中指挥他们那个方向的部队。那些将军们坐在远离前线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移动着代表师、旅、团的棋子,下达着导致成千上万人死亡的命令。
而现在,他们又要回去了。回到那个将军的指挥下,回到那片浸透了血的土地上,去准备另一场“攻势”。
“攻势”。这个词在莫罗尼尔口中听起来充满希望,像丰收的季节,像胜利的前奏。但在老兵耳中,它只意味着一件事:更多的死亡,更深的泥泞,更无意义的冲锋。
莫罗尼尔念完了命令的核心部分,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他的脸上试图挤出一个鼓舞人心的表情——嘴角上扬,眼神坚定——但那种努力显得如此虚假,如此与周围士兵的真实状态脱节,以至于看起来几乎像一种嘲讽。
“士兵们,”他继续说,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注入激情,“这是一个光荣的任务!香槟地区是战线的重要环节,第4集团军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能够参与即将到来的攻势,是你们的荣誉!”
荣誉。
艾琳想起露西尔被割开的喉咙。想起马尔罗中士被炮弹直接命中后什么都没留下的那块土地。想起弗朗索瓦冲向柴油机甲时绝望的背影。那些画面与“荣誉”这个词放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近乎超现实的荒诞感。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经历过艰难的战斗,”莫罗尼尔继续说,语气变得“体谅”起来,“但战争需要牺牲,需要坚韧!法兰西需要你们的勇气!想想你们的家人,想想后方的同胞,他们正在看着你们!”
家人。艾琳想起父亲在南特的铁路枢纽工作,想起索菲在巴黎的面包店。他们确实在看着,但看着的不是“荣誉”,而是担心、恐惧、以及日复一日等待信件、害怕收到阵亡通知书的煎熬。
“在接下来的48小时内,各连将完成准备工作:清点装备,整理行装,移交防区事务。具体时间表和行军路线将由各连连长下达。”
莫罗尼尔停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试图振奋人心的总结:
“记住,士兵们!你们不是普通士兵!你们是法兰西的战士!是扞卫自由与文明的利剑!香槟的胜利,将在你们的刺刀上闪耀!”
他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台下,军官们率先响应:“法兰西万岁!”
士兵们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法兰西万岁……”
莫罗尼尔似乎满意了——或者假装满意了。他放下手,对身边的参谋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在军官们的簇拥下走下木台,朝营部临时指挥部走去。
命令宣读完毕。
人群没有立刻解散。
军官们开始聚集,低声交谈,接收更详细的指令。士兵们站在原地,等待着连长的进一步指示。但沉默已经被打破,低声交谈声像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响。
“香槟……他妈的是不是马恩河那边?”
“就是那里。去年秋天打得最惨的地方。”
“我听说那里地下全是白垩土,挖战壕跟挖骨头似的。”
“何止骨头,听说挖着挖着就能挖出去年埋的人,都烂得不成形了……”
“几个月……我们得在那待几个月?”
“待到你死,或者仗打完。”
新兵们听到这些对话,脸色越来越白。马塞尔转向艾琳,声音颤抖:“班长……香槟……很糟糕吗?”
艾琳看着他。这个来自巴黎的男孩,脸上还带着青春的痕迹,眼睛里充满了对答案的恐惧——但又渴望得到某种安慰,哪怕只是谎言。
“是的。”艾琳诚实地回答,“很糟糕。”
马塞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问更多,但艾琳已经转身,走向布洛上尉的方向——连长正在召集所有排长和班长。
卡娜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我们要回……回那里去?”
“嗯。”艾琳说。
“可是……”卡娜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先整理吧。”
艾琳没有说更多。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们即将返回同伴死去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可能在那里死去。这是战争的循环,是他们无法逃脱的命运。
布洛上尉站在一棵树下,远离人群。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眼睛里有一种艾琳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绝望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层面的。
士官们陆续聚集过来。大约十人,围成一圈,气氛压抑。
布洛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命令你们都听到了。”他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48小时准备时间。具体安排:今天剩余时间,各班长清点本班人员、装备、弹药,填写表格交到连部。明天全天,整理个人物品,打包非必要装备上交,领取行军口粮。明天晚上,移交防区给接防部队。后天清晨,列队前往火车站。”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那目光里没有鼓舞,没有命令下达者应有的那种权威,只有一种沉重的托付。
“有几件事需要明确。”布洛继续说,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第一,关于行军纪律。这次转移是整营行动,要保持队形,听从指挥。任何掉队、私自离队行为,按逃兵论处。”
“第二,关于装备。除了个人武器、弹药、基本衣物和两天口粮,其他所有非必要物品一律打包上交,由后勤统一运输。个人物品重量不得超过十五公斤。”
“第三,关于新兵。”布洛的目光在几个班长脸上停留,“你们班里的补充兵,大多没经历过长途行军和战场转移。盯紧他们,教他们怎么打包,怎么分配体力,怎么在行军中保持基本卫生。我不希望有人在路上因为愚蠢的原因掉队或死亡。”
“第四,”布洛深吸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关于……士气。”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讽刺的苦涩。但他必须说。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每一个士官的脸,“我知道你们中有人经历过马恩河,经历过阿图瓦,知道香槟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新兵们会害怕,会动摇。”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我不要求你们说谎。”布洛最终说,“不要求你们告诉新兵‘一切都会好起来’,或者‘那里没那么糟糕’。但我要你们做一件事:让他们专注于当下。专注于清点装备,专注于打包行装,专注于走路、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不要让他们想得太远,不要让他们陷入对未来的恐惧中。”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是士官,是老兵,是新兵们在战场上最直接的依靠。你们的冷静,你们的专业,你们的‘知道该做什么’,对他们来说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都重要。明白吗?”
众人点头,沉默。
布洛看着他们,眼神复杂。然后他说出了在这次简短会议中最关键,也最沉重的一段话:
“诸位,命令无法更改。我们要去的地方,情况只会比这里更恶劣。我只有一个要求:尽你们所能,让手下的人明白该怎么活下去。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活着。活着看到战争结束,活着回家。”
他停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做不到。但这是唯一值得努力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做好该做的一切。包括在必要的时候,强迫自己忘记恐惧,忘记疲惫,只记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再次扫视众人,然后说:“解散。有问题单独来找我。”
士官们沉默地散开。没有人提问,因为所有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而那些答案没有一个令人安慰。
艾琳转身,走向自己的班。士兵们还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看到卡娜正在安慰马塞尔——那个男孩又在哭,无声地流泪,肩膀颤抖。亨利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勒布朗和拉斐尔靠在一堵残墙上,抽烟,表情阴沉。
其他班的士兵也在类似的状态中。新兵们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表情惊恐;老兵们则大多沉默,或者用粗俗的笑话和咒骂来掩饰内心的动荡。
整个空地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几乎可以触摸的绝望感。命令已经下达,命运已经注定,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是什么,但所有人都必须朝那个方向前进。
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部分:明知是地狱,却必须走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