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调令下达(1/2)
布洛上尉是下午回到圣尼古拉村的。
他没有骑马——战马在步兵部队是奢侈品,只有营级以上军官才配给。他步行回来,沿着那条泥泞的乡村道路,独自一人,肩上背着那个磨损严重的皮质公文包,脚步沉重得像每一步都在拖拽着看不见的镣铐。
艾琳当时正带着她的班在村庄西侧修补一段倒塌的篱笆——这并非军事任务,而是布洛与村民达成的某种默契:士兵帮忙干些杂活,换取村民提供一些额外的食物,比如藏在谷仓里的土豆,或者偷偷喂养的几只鸡下的蛋。
她看见布洛从远处走来。
距离大约两百米,但在冬日下午灰白的天光下,那个身影的轮廓异常清晰:肩微微塌着,头低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缺乏军人应有的那种节奏感。他走得很慢,不像去营部开会时那种虽疲惫但仍维持着基本仪态的步速,而是一种……耗尽了的步态。
艾琳放下手中的木桩,直起身。她的腰伤在持续劳动后隐隐作痛,但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布洛的状态吸引。
旁边的卡娜也注意到了,压低声音说:“上尉回来了……他看起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他看起来糟透了。
勒布朗正在用铁丝固定篱笆,抬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从营部开会回来都是这副德性。好消息从来不下达到我们这一级。”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停下手中的活,默默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
布洛走近了。艾琳能看清他的脸:比早上更加灰败,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淤伤,嘴唇干裂,胡茬凌乱——这对于一向注重仪容的布洛来说很不寻常。他的眼睛……艾琳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焦点,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他在经过他们时甚至没有转头。没有像平时那样问一句“进度如何”或“有什么问题”。他只是走过去,公文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皮面磨损处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衬。
脚步声在泥泞中沉闷作响,逐渐远去。
“不对劲。”卡娜小声说。
勒布朗吐了口唾沫:“什么时候对劲过?”
但连他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追随着布洛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通往指挥部的那栋石屋拐角。
艾琳重新拿起木桩,但动作慢了下来。她的思绪在快速转动。布洛的状态超出了“疲惫”的范畴,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某种东西被抽空了的状态。她想起在马恩河撤退后,那些失去了整个连队的军官脸上也有类似的表情——一种认命式的空洞,混合着尚未完全消化却已必须承担的沉重。
她看了看天色。下午三点,冬日的白昼短暂,太阳已经低垂,在厚重的云层后投下模糊的光晕。村庄里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偶尔的鸡鸣、和他们修补篱笆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但这种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大约二十分钟后,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寂静。
不是日常集合的短促哨音,而是连续的、刺耳的、带着紧急意味的长哨。声音来自指挥部方向,由布洛的传令兵吹响——那个总是脸色苍白、动作慌张的年轻士兵,此刻正站在指挥部外的空地上,用尽力气吹着哨子,脸颊鼓胀,眼睛瞪大。
哨声在村庄上空回荡,惊起了栖息在废墟间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不满的呱呱声。
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在农舍里休息的,在整理装备的,在写信的,在发呆的——所有人都抬起头,转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艾琳放下工具。“集合。”
她的班迅速整理好工具,排成松散的队列。其他班的士兵也从各处走来,脸上带着困惑、警惕和隐约的不安。在前线,紧急集合很少意味着好事。
传令兵见人群开始聚集,停下哨声,用嘶哑的嗓音喊道:“全体注意!全体注意!所有军官、士官,立刻带领所属士兵,到村外东侧空地集合!营部命令!重复,全体到村外东侧空地集合!”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面。
村外东侧空地。那不是日常训练的地方,而是一片相对开阔、曾经是打谷场的区域,地面夯得比较实,能容纳整个营的人。
整个营。
艾琳的心沉了一下。需要整个营集合的事情,通常只有几种:大规模进攻前的动员,重大伤亡后的重组,或者……
“走吧。”她说,声音平稳,但内心已经在评估各种可能性。
士兵们开始移动,沿着村庄的主街向东走去。队伍并不整齐,脚步声杂乱,低声交谈声嗡嗡响起:
“什么事啊?要进攻了?”
“不知道……”
“会不会是换防?听说北边需要增援……”
“换防用不着全营集合吧?”
“妈的,我刚洗了袜子……”
新兵们尤其不安。马塞尔和亨利紧跟在艾琳身后,呼吸急促,眼睛不停地扫视周围,仿佛危险会从任何方向突然降临。卡娜走在艾琳旁边,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勒布朗走在队伍一侧,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表情淡漠,但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拉斐尔沉默地走着,目光低垂,像在数自己的脚步。
村庄不大,几分钟就走到了东侧空地。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第243团四营的其他连队也在陆续抵达,士兵们从不同方向走来,汇聚到这片开阔地。人群像潮水般缓慢填满空间,低声交谈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嗡嗡声,混合着冬日的风声,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艾琳带领她的班找到三连的指定区域——空地边缘,靠近一棵被炸得只剩树桩的老橡树。其他班的士兵也陆续就位,连长和排长们站在队伍前方,脸色凝重,低声交谈着。
她观察着周围。整个营大约八百人——这是理论编制,实际人数可能只有六百左右,经历了多次战斗损失和补充。士兵们站成一个个连队方阵,制服颜色杂乱:老兵的军装洗得发白,沾满洗不掉的污渍;新兵的军装相对崭新,但经过一周的前线生活,也已经沾上泥泞。
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困惑,警惕,疲惫,以及一种深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又要发生什么了”的恐惧。
布洛上尉站在三连队伍前方,背对着士兵,面向空地中央。他的站姿很直,但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异常。艾琳能看到他的侧脸:下颌肌肉微微抽动,像在咬牙。
空地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简陋的木台——用几个弹药箱摞起来,上面铺了块木板。台子不高,但足够让站在上面的人被所有人看见。
营部的人已经在那里了。莫罗尼尔少校——营长,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发福,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制服总是熨烫得笔挺,即使在前线也保持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整洁——站在木台中央。他背着手,挺着肚子,目光扫视着逐渐聚集的人群,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威严的空白。
他身边站着几个参谋军官,都是年轻人,军装相对干净,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地图筒。他们的表情更加生动一些: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故作严肃。
艾琳看着那个木台,看着莫罗尼尔少校。她的胃部开始感到熟悉的紧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预感的生理反应。她经历过这种场面:在丽城要塞入伍时,在开赴前线前的动员会上,在阿图瓦发动那次灾难性进攻前……当高级军官站在高处,向下属宣读命令时,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卡娜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艾琳……是要进攻了吗?”
“不知道。”艾琳说,眼睛依然盯着木台,“但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艾琳转头看了她一眼。卡娜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的期待,像等待判决的囚犯。
“任何准备。”艾琳说。
人群基本到齐了。各连连长清点人数,向营部参谋报告。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一连到齐!”“二连缺员三人,伤病!”“三连到齐!”“四连……”
莫罗尼尔少校看了看怀表,点了点头。一名参谋军官上前一步,用洪亮但缺乏情感的声音喊道:“全体——立正!”
靴子碰撞的声音响起,不够整齐,但足够响亮。八百人(或者说六百人)站直身体,目光投向木台。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着掠过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莫罗尼尔少校向前走了一步,站到木台边缘。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播开来:
“士兵们!”
开场白。艾琳的心又沉了一分。每当军官用“士兵们”开头,后面通常跟着长篇大论,而长篇大论通常意味着坏消息需要包装。
“我代表指挥部,向你们宣读一项重要命令。”
莫罗尼尔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训练出的、充满权威感的语调。他停顿,目光扫过人群,仿佛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鉴于当前战局发展,以及最高统帅部的战略部署,第243术师支援团——我们团——接到新的任务。”
他再次停顿。人群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变小了。所有眼睛都盯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词语。
莫罗尼尔从身边参谋手中接过一份文件,展开。纸张在风中微微抖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命令如下,”他读道,声音更加正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243术师支援团全体,将于48小时内完成集结,移交当前防区,乘坐火车转移至香槟地区。”
香槟地区。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艾琳脑海中激起涟漪。
香槟。
马恩河。1914年9月。泥泞,炮火,露西尔的死亡,马尔罗中士的粉身碎骨,那种永无止境的、徒劳的冲锋与溃退。香槟地区对她来说不是地理名词,是一系列具体的感官记忆:血浸透泥土的黏腻触感,尸体在无人区腐烂的甜腥气味,机枪扫射时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永远无法温暖的潮湿寒冷。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表面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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