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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寂静的死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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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寒气最重的时候。

艾琳醒了,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农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偶尔的咳嗽或梦呓。空气冰冷,呵气成雾,干草铺的霉味和人体汗臭味在寒冷中变得不那么刺鼻,但仍弥漫在有限的空间里。

她静静地躺着,试图分辨是什么唤醒了自己。

然后坐了起来,扫了一圈,开始点起数来

农舍里睡了十二个人,十二种呼吸节奏,有的平稳,有的断续,有的带着鼾声。

但少了一个。

艾琳缓缓坐起,动作轻得像潜入水底。腰伤在寒冷中发出隐痛,像一根冰针刺入肌肉深处。她披上军大衣——索菲缝制的厚实衬里带来些许温暖——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向门口。

埃托瓦勒蜷缩在卡娜的铺位旁,听到动静,耳朵竖起,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艾琳推开门。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门外,黎明前的黑暗浓得像墨。天空是深紫色,边缘处隐约透出极暗的蓝,星星稀疏,寒冷而遥远。村庄还在沉睡,或者说,在假装沉睡。

她的目光投向哨位。

圣尼古拉村的哨位设置在村东头那棵被炸断的大树旁——树干还剩两米高,焦黑开裂,像一具指向天空的骸骨。哨兵需要在那里站两小时岗,监视东面开阔地的动向,防止德军小股部队渗透或突袭。

按照轮值表,这个时间段应该是路易·莫雷尔——那个来自里昂、试图表现得坚强的新兵——的岗。

艾琳眯起眼睛。

距离大约八十米,光线太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靠在断树旁。姿势有些奇怪——不是站岗应有的警惕姿态,而是……倚靠着,头低垂。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打盹。新兵在站岗时偷睡并不罕见,尤其是在这种寒冷、疲惫、前线相对平静的时刻。如果被巡查军官发现,轻则禁闭,重则军法处置——在战时,哨兵睡觉可能导致整条防线被突破。

但艾琳感觉不对。

她走回农舍,穿上靴子。然后拿起步枪,检查弹仓,动作熟练无声。她没有叫醒任何人,独自走出农舍。

地面结着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寒气穿透靴子底部,冻得脚趾发麻。艾琳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

她朝哨位走去。

八十米,平时只需要一分钟。但她走得很慢,眼睛扫视周围:路旁的废墟阴影,半塌的篱笆,远处地平线的轮廓。手放在步枪扳机护圈上,随时可以举枪射击。

寂静。

太寂静了。连风声都停了。村庄像沉入水底的模型,所有声音被吸收,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五十米。

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路易确实靠在树上,头低垂,下巴抵在胸口。步枪靠在他脚边,刺刀在微弱星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补充兵刚领到的,比老兵的破烂大衣厚实一些,但显然不足以抵御这种严寒。

三十米。

艾琳停下脚步。

“莫雷尔。”她压低声音喊道。

没有回应。

“莫雷尔,报告情况。”

依然没有回应。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拙劣的雕塑。

艾琳握紧步枪,继续靠近。现在她能看清了:路易的姿势极不自然。他不是放松地靠着,而是……滑落。身体沿着树干下滑,膝盖弯曲,脚的角度别扭。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张。

她走到他面前。

二十岁的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苍白如蜡。眼睛半闭,瞳孔放大,映不出任何光线。嘴唇微张,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白色唾沫痕迹。脸颊和鼻尖有冻伤的青紫色,但整体肤色是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艾琳放下步枪,伸手探他的颈动脉。

皮肤冰冷,像触碰一块在冰窖里放置许久的石头。没有脉搏。她换了位置,手指用力按压——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的绝对静止。

她又检查呼吸:将手背靠近他的口鼻,没有气流;用一小片破布条悬在面前,布纹丝不动。

最后,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毫无反应。

路易·莫雷尔死了。

艾琳直起身,后退一步。她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伤。她只是观察,分析,确认事实。

身体已经冷透,僵硬程度还不算严重,应该是死后僵直刚开始。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弹孔,没有搏斗痕迹。

简单来说:他站在那里,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或者身体放弃了运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没有敌人,没有枪炮,没有英勇的战斗或悲惨的伤口。只是……停止了。

艾琳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路易·莫雷尔,十八岁,里昂人,入伍不到一个月,上前线一周。他试图表现得坚强,下巴总是紧绷,说话时声音刻意压低试图显得成熟。他问过“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枪”,他认真记下所有生存规则,他整理装备时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现在他死了。死得毫无意义,毫无声响,像一片雪花落在泥泞中融化。

艾琳转身,走回村庄。步伐依然平稳,没有加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碎薄霜的声音在寂静中规律地响起,像某种倒计时。

她先去了指挥部。

布洛上尉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睡。他坐在桌后,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微弱光线看地图,手指按着太阳穴,脸上是长期缺睡眠的灰白。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艾琳推门进去,敬礼。

“报告,哨兵路易·莫雷尔死亡。”

她说得很简单,每个字都清晰,但没有多余的情绪。

布洛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疲惫,眼袋深重,血丝密布。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缓缓靠向椅背。

“死因?”他的声音沙哑。

“不明。无外伤。可能心脏骤停或失温。”

布洛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像在思考,又像只是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

然后他说:“知道了。通知军医确认,处理遗体。按程序登记。”

“是。”

“还有,”布洛补充,目光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尽量不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新兵。”

“明白。”

艾琳转身离开。布洛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可惜”,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因为这不意外。在前线,死亡是常态,而死法多种多样——战斗死亡只是其中一种,而且往往不是最常见的一种。疾病,事故,自杀,冻饿,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自然死亡”,都是这台战争机器吞噬生命的方式。

她走向医疗站。

军医刚起床,正在用冰冷的水洗脸,试图驱散睡意。听到艾琳的报告,他只是点点头,擦干脸,拿起医疗包。

“带路。”

他们回到哨位。天光又亮了一些,深紫色褪成暗蓝,东边地平线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路易的尸体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普通。就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军医蹲下,进行简短的检查:听心跳(当然没有),检查瞳孔,查看口腔和鼻腔,按压胸腹部。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心脏骤停。”他最终宣布,语气专业而淡漠,“可能诱发因素:极度寒冷,疲劳,过度紧张。新兵常见。身体承受不了这种环境。”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通知收容队处理。需要死亡证明吗?”

“需要。”艾琳说。

军医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垫在膝盖上快速填写:姓名,部队,死亡时间(估算),死因,检查者签名。字迹潦草,墨迹在潮湿的纸张上微微晕开。

他把表格递给艾琳。“拿这个去指挥部归档。遗体稍后会有人来运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像完成了一项日常例行工作。

艾琳拿着那张薄纸。表格轻飘飘的,但上面记录着一个生命的终结。路易·莫雷尔,十八岁,现在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和一个冷冰冰的结论:“心脏骤停,战场环境所致。”

她站在原地,看着军医的背影消失在村庄的小路拐角。然后她看向路易的尸体。

该通知其他人了。

艾琳先回到了农舍。

天已经亮到可以看清面孔的程度。她推门进去时,几个士兵已经醒了,正在穿衣服、整理装备。卡娜坐在铺位上,正在帮埃托瓦勒梳理毛发——小猫似乎很享受,呼噜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所有人,”艾琳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农舍里的每个人都听见,“集合。有通知。”

士兵们停下动作,看向她。表情从困倦转为警觉——在前线,“通知”通常意味着坏消息:转移,进攻,或者……死亡。

他们迅速穿好衣服,拿起步枪,在农舍中央的空地上列队。十二个人,包括三个补充兵中的两个——马塞尔和亨利。路易的铺位空着,干草还保持着人形的凹陷。

艾琳站在他们面前。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哨兵路易·莫雷尔,”艾琳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告天气,“在执勤期间死亡。军医确认死因为心脏骤停。遗体将由收容队处理。”

沉默。

马塞尔·杜邦——那个来自巴黎的瘦高男孩——最先有反应。他的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手开始颤抖,无意识地抓挠裤缝。

亨利·西赛斯——南特来的同乡——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向路易的空铺位,又看向艾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仿佛在问:怎么会?没有枪声,没有战斗,怎么会死?

卡娜的手停在埃托瓦勒背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艾琳,然后缓缓转向门口,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哨位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

勒布朗打破了沉默。

他嗤笑一声——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至少没疼。”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

拉斐尔抬起头,看了勒布朗一眼,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重新低下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的枪托,上面的木质纹理因为长期使用而变得光滑。

“怎么……”马塞尔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怎么会……他只是去站岗……昨天还好好的……”

“心脏停了。”艾琳重复军医的话,“寒冷,疲劳,紧张。。”

“就这样?”亨利的声音在颤抖,“只是这样?”

艾琳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马塞尔的身体开始摇晃,像随时会倒下。他扶住旁边的墙壁,手指抠进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墙面。“可是……可是我们才来一周……他昨天还说要给家里写信……他妈妈……”

他没说完。因为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的、持续的涌出,顺着脸颊流下,滴进衣领。他试图擦,但手抖得太厉害,只是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

亨利看着他,又看看艾琳,然后缓缓蹲下,双手抱住头。他的肩膀开始抽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压抑地哭泣。

卡娜站起来,走到马塞尔身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动作笨拙,但意图明确:我在,我明白。

艾琳看着这一幕。新兵的反应是正常的:恐惧,困惑,悲伤,对死亡的不可接受。老兵的沉默也是正常的:见过太多,麻木了,知道悲伤无用,知道明天可能轮到任何人。

她需要继续程序。

“遗物需要处理。”艾琳说,“卡娜,你跟我来。其他人,照常活动。早餐时间不变,训练照常。”

“训练?”马塞尔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路易……路易刚死,我们还要训练?”

“要。”艾琳的回答简短而坚定,“因为你们还活着。活着就要准备继续活着。”

她转身走出农舍,没有回头。卡娜跟在她身后,步伐有些僵硬。

外面,天色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沉闷的光。村庄开始苏醒:炊烟从几处烟囱升起,士兵们陆续走出住处,低声交谈,打水洗漱。没有人谈论哨位的死亡——消息还没传开,或者已经传开但无人愿意谈论。

艾琳和卡娜走向路易的铺位。农舍角落里,那个用干草铺成的小空间,现在只属于一个逝者。

遗物很少。

一个标准背包,磨损程度很轻,显然是新发的。里面装着:两件换洗内衣,一双备用袜子,一小块肥皂,一把折叠小刀,一本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笔记本里记着一些东西:训练要点,生存规则,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艾琳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写有字迹的一页。

字迹工整但稚嫩,像中学生作业:

“亲爱的妈妈,

我已经抵达前线驻地。这里一切都好,长官对我们很照顾,战友们也都很友好。驻地在一个叫圣尼古拉的小村庄,虽然有些破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食物虽然简单,但能吃饱。

请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战友。您说过,男人要承担责任,我现在明白了。

等战争结束,我就回家。到时候我想开一家小店铺,您说过里昂的面包很好吃,也许我可以学做面包?

对了,这里的班长是位女性中士,很厉害,教了我们很多生存技巧。我会认真学的。

就写到这里吧,马上要换岗了。您多保重身体,告诉妹妹我爱她。

您的儿子,

路易”

信写到这里中断了。最后一行字有些潦草,可能是匆忙写就,也可能是手因为寒冷而颤抖。句号点得很重,墨水晕开一小片。

艾琳看着这封信。路易想开一家面包店。他想学做面包。他告诉母亲“一切都好”,尽管他身处一个破败的村庄,穿着不足以御寒的军装,每天吃硬饼干和稀粥,随时可能死亡。

这是前线士兵写信的常态:报喜不报忧。因为真相太残酷,无法告诉远方的亲人。所以他们说“一切都好”,说“长官照顾”,说“食物足够”,说“请勿担心”。

谎言是温柔的最后形式。

卡娜站在艾琳身边,也看着那封信。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发红,但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然后轻声说:“他妈妈……会收到这封信吗?”

“会。”艾琳说,“作为遗物的一部分,和阵亡通知一起寄回。”

“那她就会知道……他死前在想什么。”卡娜的声音很轻,“在想战争结束后回家,开一家面包店。”

艾琳没有回应。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笔记本,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帆布袋——这是用来装阵亡士兵遗物的标准袋子,粗麻布材质,印着军需处的编号。

其他物品也逐一登记、放入。动作机械,流程化。艾琳在清单上打勾:衣物,个人物品,未寄出的信件。最后一项是“现金及其他贵重物品”,路易的背包里有一个小皮夹,里面有三张十法郎纸币和一枚圣安东尼像章——可能是家人给的护身符。

全部登记完毕,袋子扎紧。

“完了?”卡娜问。

“完了。”艾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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