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归程的锈轨(2/2)
艾琳点头。
“厉害。”士兵说,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羡慕,“我老婆做的面包像石头。不过……我也两年没吃到了。”
他没有问能不能分一点,艾琳也没有主动给。在前线,食物是私有财产,除非是特别亲近的战友,否则不会轻易分享。这是生存法则之一:你的配给是你的生命线,不能指望别人。
火车继续向东。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化:完好的村庄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被部分摧毁的农舍,荒芜的田野,偶尔可见临时搭建的军营帐篷和物资堆积场。战争的气息透过门缝渗入车厢:不再是巴黎那种抽象的、报纸上的战争,而是具体的、土地被翻搅、树木被炸断、村庄被遗弃的战争。
艾琳吃完面包,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背包。她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是巴黎的自来水,经过氯气消毒,有淡淡的化学味道,但比前线的浑浊井水干净得多。
她闭上眼睛,试图休息。
但睡眠没有来。脑海里,两个世界在交锋:巴黎面包店的炉火,战壕里的泥泞;索菲的手,露西尔喉咙里涌出的血;揉面时的节奏,机枪扫射时的节奏。
她不是在选择,而是在承受。承受记忆的洪水,承受认知的撕裂,承受这个事实:她同时属于两个世界,但两个世界都不完全接纳她。在巴黎,她是来自地狱的鬼魂;在前线,她是会思考的异常者。
“下一个站,梅济耶尔补给站!”车厢外传来列车员的喊声,声音在行驶的风中被撕碎,“所有返回第243团的士兵,准备下车!”
艾琳睁开眼。
梅济耶尔不是真正的车站,而是一个前线后方临时搭建的补给转运点。几条生锈的铁轨延伸到这里终止,周围是简陋的木棚、帐篷、堆积如山的物资箱,以及永远泥泞的地面。
火车停下时,车身剧烈摇晃,像是最后的叹息。
车门拉开,光线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新鲜空气——如果这混杂着煤烟、腐烂木材和远处战场飘来隐约硝烟味的空气能算“新鲜”的话——涌进车厢,冲淡了里面的恶臭,但也带来了前线的真实触感:潮湿,寒冷,一种无处不在的、缓慢侵蚀一切的衰败感。
艾琳背上背包,跟随其他士兵下车。脚踏上地面时,靴子陷入泥泞——不是巴黎街道那种被清扫过的石板路,而是前线特有的、被无数靴子、车轮、马蹄践踏后形成的深褐色泥浆,黏稠,滑腻,像有生命一样试图抓住每一个踩上去的东西。
“第243团的这边集合!”一名中士站在一个相对干燥的木台上喊话,手里拿着名单。
大约三十名士兵聚集过去。艾琳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是和她同一批入伍、经历了相同战役幸存下来的人;有几个是伤愈归队的,身上还带着绷带或行动不便的痕迹。
中士开始点名。轮到艾琳时,他多看了她两眼,但没有特别表示。
点名完毕,中士简单交代:“接下来步行前往圣尼古拉村集结地。路程大约八公里。保持队形,不要掉队。到达后向你们各自的连队报到,领取新指令。解散前,医疗检查。”
医疗检查在一个临时帐篷里进行。军医是个疲惫的中年人,眼袋深重,制服上有洗不掉的碘酒渍。他的工作流程化:检查每个士兵是否有明显的传染病症状,询问休假期间是否有“高风险行为”,然后在一个表格上打勾或打叉。
轮到艾琳时,军医抬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性——在前线医疗站,女护士并不罕见——而是因为她的状态。军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一种专业的评估:苍白但非病态,眼下有深度疲劳的黑影,但眼神异常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空洞。
“姓名,部队。”军医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艾琳·洛朗,第243术师支援团四营三连。”
军医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打了个勾。“休假期间有无不适?发烧?腹泻?皮疹?”
“没有。”
“有无……高风险接触?”军医问得有些犹豫。对女性士兵问这个问题,在当时的军队文化中仍属尴尬。
“没有。”艾琳的回答简短而确定。
军医点点头,在表格上做记录。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的腰伤……蝎尾狮毒刺留下的那个。恢复得如何?”
艾琳看了他一眼。军医记得她——这并不奇怪,蝎尾狮造成的伤口在前线是罕见病例,而且她是少数幸存者之一。
“稳定。”艾琳说,“偶尔会痛,但不影响行动。”
“注意观察。如果有红肿、化脓,或者疼痛加剧,立即回医疗站。”军医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关切,“那种毒素……我们了解不多。可能会有长期影响。”
“明白。”
军医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祝你好运”,但他没有说出来。在这个地方,“好运”是一种稀缺品,说出来反而像嘲讽。
艾琳离开医疗帐篷,回到集合点。其他士兵已经完成了检查,正在领取额外的补给:每人一包饼干,一块巧克力,一盒香烟,还有一小瓶白兰地——“前线士气维持品”,官方这么称呼。
艾琳领到自己的那份。饼干是标准的军用硬饼干,用厚纸板般的包装纸包着;巧克力是廉价的可可脂代用品,味道像加了糖的蜡;香烟是粗切的烟草,用劣质纸卷成;白兰地是最便宜的那种,喝下去像吞火。
她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包,和索菲的面包放在一起。对比鲜明:一边是工厂量产的、只为维持最低生存标准的“补给”,一边是手工制作的、承载着具体关怀的“食物”。
“所有人,列队!”中士再次喊话。
士兵们排成两列,动作拖沓但服从。没有军官会在这个时候要求完美的队列——每个人都知道,几小时后,他们就会回到战壕,队列将失去所有意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标准。
队伍开始移动,离开补给站,走上一条泥泞的乡村道路。
路很糟糕。
这不是战前那种铺设整齐的国道,而是一条被军事交通反复碾压后形成的“道路”:泥浆深及脚踝,有些地方甚至到小腿;路面布满车辙印、马蹄印、靴子印,交错重叠,像某种疯狂的抽象画;路旁是倒塌的篱笆、炸断的树木、被遗弃的农具,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只死动物的尸体,膨胀,腐烂,成群苍蝇围绕着嗡嗡作响。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没有下雨,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冰冷的湿棉花。
艾琳走在队伍中段。她的步伐自动调整到行军节奏:稳定,匀速,每一步都尽量踩在相对坚实的地方,避免陷入过深的泥坑。这是身体记忆,不需要思考。
周围,士兵们最初还试图交谈,但很快就沉默了。步行消耗体力,泥泞消耗意志,而逐渐靠近前线的现实消耗掉最后一点休假带来的轻松假象。
他们经过一个小村庄——如果那一堆废墟还能被称为“村庄”的话。教堂的尖塔倒塌了一半,钟楼歪斜,钟已经不见了;农舍的屋顶被掀开,墙壁布满弹孔,窗户像空洞的眼窝;村口的井边,井架断裂,井口被木板草草封住,上面用粉笔写着“污染,勿饮”。
没有居民。一个都没有。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翻找食物,听到队伍接近时警惕地抬头,然后迅速跑开。
“这是圣玛丽村。”队伍里一个老兵低声说,“去年秋天被德国佬炮击了一整晚。据说死了三十多个平民,剩下的都逃走了。”
“为什么炮击?这里又没驻军。”一个年轻士兵问。
老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为什么?因为能。因为炮弹有多余的。因为地图上有个点需要被抹掉。还需要更多理由吗?”
年轻士兵闭嘴了。
艾琳看着那些废墟。她想起南特,她的家乡。如果战争继续这样推进,如果战线向西移动,南特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父亲工作的铁路枢纽,会不会成为轰炸目标?那些她童年奔跑过的街道,会不会布满弹坑?
她不知道。战争的可预测性为零。你可以预测天气,可以预测补给到达时间,但无法预测死亡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到何人头上。
队伍继续前进。景色变得越来越熟悉——不是视觉上的熟悉,而是一种氛围上的熟悉:土地被翻搅过不止一次,树木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远处地平线上有低矮的土,空气中硝烟味越来越明显。
还有声音。最初是隐约的闷响,像远方的雷声。然后逐渐清晰:是炮击。不是密集的轰炸,而是零星的、试探性的交火。轰……轰……间隔不规则,但持续不断。那是前线在呼吸,在低吼,在提醒每一个靠近的人:这里不是巴黎,不是后方,这里是吞噬生命的机器仍在运转的地方。
艾琳感到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物理变化,而是一种……状态的切换。就像机器切换齿轮,从低速档换到高速档。她的呼吸变浅,视线自动开始扫描周围环境:那片树林适合埋伏吗?那个小土坡提供射击视角吗?路边的沟渠有多深,能提供掩护吗?
巴黎留给她的那层脆弱的“常人”外壳,正在被每一步剥落。
她想起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眼神。但索菲错了。一切都在变。面包店可能被征用,面粉可能断供,炉火可能熄灭,甚至索菲本人……不,她不去想那个。那是危险的思考,是会让人软弱、让人想掉头逃跑的思考。
她强迫自己回到当下:脚下的泥泞,背包的重量,远处炮火的闷响,周围士兵沉重的呼吸。
队伍在一个小路口停下。带路的中士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怀表。
“休息十分钟。喝水,吃点什么。接下来是最后三公里,直接进入圣尼古拉村外围阵地。”
士兵们散开到路边的相对干燥处,坐下,或靠在树上。艾琳没有坐下——坐下意味着要重新站起来,而她的腰伤会让那个动作变得痛苦。她靠着一棵白杨树,树干上有弹孔,树液从伤口渗出,凝固成琥珀色的泪滴。
她从背包里取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有金属和帆布的味道。
旁边的士兵开始吃东西。有人打开配给的饼干,咬下去时发出咔嚓声,碎屑掉进泥里。有人掰开巧克力,小心翼翼地舔,像在品尝最后的甜蜜。
艾琳没有动索菲的面包。那些面包是储备,是紧急情况下的生命线。她取出配给的饼干,咬了一口。坚硬,干燥,几乎没有味道,除了面粉和一点点盐。她咀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
“嘿,你。”
艾琳抬头。是刚才在车厢里哭泣的年轻士兵。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半块巧克力。
“这个……给你。”年轻士兵说,声音还有些不稳,“我不太想吃。”
艾琳看着他。他的眼睛红肿未消,但表情里有种努力装出的坚强。他在试图建立某种联结,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孤独,或许只是因为需要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走向地狱。
“为什么?”艾琳问。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一位老兵……”年轻士兵词穷了,“你看上去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想……也许你能告诉我。”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接过巧克力,掰下一小块,把剩下的还给他。“谢谢。”
年轻士兵接过,似乎松了口气。“我叫亨利。亨利·莫罗。第一次上前线。”
“艾琳·洛朗。”艾琳说。
亨利点点头,眼神里混合着敬畏和恐惧。他犹豫了一下,然后问:“有什么……建议吗?对于第一次?”
艾琳看着他。这个男孩——他真的是个男孩,下巴上刚长出柔软的胡须,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让她想起很多人:想起刚入伍时的自己,想起露西尔,想起卡娜。他们都曾这样问过,以不同的方式,带着相同的恐惧。
“跟着老兵做。”艾琳说,重复了车厢里老兵的话,“让你挖战壕就挖战壕,让你趴着就别抬头。保持你的装备干燥,尤其是脚。战壕足比子弹杀死的人更多。”
亨利的表情凝固了。他消化着这些话的含义,脸色逐渐变白。然后他点点头,低声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位置。
艾琳看着手里的那一小块巧克力。廉价的可可脂代用品,在掌心的温度下开始软化。她把它放进嘴里。甜味扩散开来,人工的、粗糙的甜,但仍然是甜。
最廉价的东西,在特定环境下,可以变得无比珍贵。一块巧克力,一根香烟,一口干净的水,一分钟不受打扰的睡眠——这些在巴黎稀松平常的事物,在这里是生命的锚点,是继续存在的理由。
哨声响起。
“起来!继续前进!”
士兵们纷纷站起,拍掉身上的泥土,背上背包。动作比刚才更慢,更沉重。因为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三公里,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地方。
队伍再次移动。
最后这三公里是最艰难的。不是因为路况更糟——路况一直很糟——而是因为心理负担。就像走向刑场的最后一段路,每一步都在缩短与终点的距离。
炮声更清晰了。现在能分辨出不同类型:沉闷的重炮,尖锐的野战炮,还有隐约的机枪点射声——哒哒哒,短暂停顿,又是哒哒哒。那是前线的语言,是死亡在交谈。
景色也在变化。路两旁开始出现军事设施:带刺铁丝网的路障,简易了望塔,伪装网覆盖的炮兵阵地,还有一排排简陋的坟墓,木制十字架上用油漆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空气中有新的气味:火药燃烧后的硫磺味,腐烂木材的霉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不安的气味。艾琳知道那是什么:尸体。不是新鲜的尸体——新鲜的血腥味更刺鼻——而是被埋得太浅、或者根本没被掩埋、在泥土和雨水中缓慢分解的尸体。这种气味会渗透进土地,渗透进空气,渗透进每一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的记忆,永远无法洗掉。
队伍在一个检查站停下。这里是圣尼古拉村的外围防线,由沙袋、铁丝网和几个混凝土机枪碉堡组成。守卫的士兵看起来和艾琳他们一样疲惫,制服沾满泥浆,脸上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灰败。
带路的中士与守卫军官交接文件,简短交谈。艾琳听不见内容,但能从军官的手势和表情判断:前方情况“稳定”,意思是今天没有大规模进攻,只有日常的骚扰和炮击。
文件检查完毕,铁丝网路障被移开。队伍通过。
然后,艾琳看见了。
圣尼古拉村。
一些建筑屹立着。那些用石头建造的、结构坚固的农舍,尽管墙壁布满弹孔,屋顶被掀开,但骨架还在。其中一栋,艾琳认得:那是布洛上尉设立临时指挥部的地方,另一边的农舍是她和卡娜、以及其他幸存者撤退回来后停留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部,带着硝烟、泥土和腐烂的气味。这是前线的空气,是她过去六个月呼吸的空气,是她接下来不知道还要呼吸多久的空气。
巴黎的气味——面包、咖啡、索菲的肥皂——已经遥远得像个梦。
她往驻地走去。
每一步,军靴都陷进泥里。
每一步,都在确认:
我回来了。
不是回家。
是回到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