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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归程的锈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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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北站在灰光中如同一头巨大的钢铁野兽,吞吐着浓烟、蒸汽和人群。

艾琳站在月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铸铁柱。她的背包放在脚边,重量分配均匀。

包里没有酒,没有香水,没有休假士兵常带的那种“战利品”。只有面包:索菲做的面包。

周围是其他休假期满的士兵。大约两百人,散乱地聚集在指定月台,像一群等待被装运的牲畜。但与六个月前她初次出征时不同——那时月台上还有送行的亲人,有眼泪,有鲜花,有乐队演奏《马赛曲》。现在,只有士兵和士兵。亲人不再来送别了,或许是因为已经送别太多次,或许是因为知道送别无用,或许是因为离别本身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不再需要仪式。

士兵们分成鲜明的两类。

一类大声谈笑,声音刻意洪亮,仿佛要填满整个车站的虚空。他们炫耀着休假的“战利品”:有人晃动着用布包着的酒瓶,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有人拿出小巧的香水瓶,故意让周围人闻那昂贵而突兀的香气;有人展示新得到的打火机、手表、丝绸围巾——这些东西在巴黎黑市能换到,只要你有钱,或者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蒙马特那家酒馆的老板娘,啧啧,那身材……”

“我弄到了真正的咖啡豆,不是菊苣根那鬼东西!”

“你们知道圣日耳曼大街那家店吗?一条丝袜要五十法郎!五十法郎!我老婆一年的工钱!”

笑声粗粝,带着一种表演性质。艾琳观察着这些面孔:大多年轻,二十岁上下,眼睛里有一种过度兴奋的光,像燃烧过度的蜡烛。他们在用声音和动作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这个假期值得,巴黎值得,回到前线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会再次归来,带着更多战利品,更多故事。

另一类沉默。他们靠着墙壁,蹲在行李旁,或者只是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铁轨延伸的方向。这些人年龄更大一些,或者脸上有伤疤,或者动作中有一种疲惫的熟练感。他们是老兵,已经度过至少一个完整的冬天在前线,知道休假不是奖赏,而是一种残酷的对比教育:让你记住温暖床铺的感觉,然后把你扔回冰冷的泥泞;让你尝到新鲜食物的味道,然后让你继续啃硬饼干;让你重新成为“人”几天,然后提醒你本质上仍是消耗品。

艾琳属于后者,但又不同。她沉默,但不是空洞的沉默。她在检查装备:解开背包,确认每样物品的位置;检查军靴鞋带是否牢固;摸了摸腰带上的刺刀鞘和水壶;最后,她的手停在胸前口袋——那里放着索菲给的小布包,里面是那枚戒指和一张索菲的小照,照片边缘已经磨损。

“嘿,你!”

一个声音打断她的动作。艾琳抬头。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她面前,脸颊泛红,呼吸里有廉价葡萄酒的气味。他手里拿着半瓶酒,瓶身上标签已经撕掉。

“你也是返回前线的?”年轻士兵问,语气里有一种试图建立同伴关系的刻意友好。

艾琳点头。

“哪个部队?”

“第243团。”艾琳说,声音平淡。

“哦!我们在东边!第112团!”年轻士兵像是找到了共同点,尽管两支部队相隔至少三十公里,“你轮换了几次。”

艾琳看着他。这个男孩——他最多十九岁——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制服崭新,靴子干净得不像走过战壕。他是补充兵,可能是去年秋天或今年初才入伍的,还没经历过真正的消耗战。

“四次。”艾琳说。

年轻士兵的表情僵了一下。四次前线轮换,在1915年初,这意味着至少经历了马恩河、阿图瓦两场大战役,还能活着回来休假——这概率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哦……那你……”年轻士兵词穷了,酒意似乎醒了一些。他打量着艾琳:她身上的旧军装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有深色补丁;背包磨损严重,边角处皮革已经开裂;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那是一种见过太多死亡后留下的真空,任何生机靠近都会被吸入、湮灭。

“祝你顺利。”年轻士兵最后说,然后转身回到他那群大声谈笑的朋友中。艾琳听见他压低声音说:“那家伙……看起来不太对劲。”

“哪个?哦,那个女的?听说女兵都这样,怪怪的。”

“不是,我是说她的眼睛……算了,喝酒喝酒。”

艾琳重新低下头,继续检查装备。她不介意被议论。在前线,议论是士兵们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月台另一头传来哨声。一名中尉站在行李车旁,手里拿着名单,开始点名。声音在车站高耸的拱顶下回荡,混杂着蒸汽机车的嘶鸣、行李搬运工的吆喝、以及远处城市苏醒的模糊喧嚣。

“洛朗!”

艾琳抬起头:“到。”

中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女兵在前线步兵部队仍然罕见,尽管战争进行到第二年,兵员短缺迫使军方放宽了限制,但她们大多被分配到医疗、通讯或后勤单位。像艾琳这样在一线步兵连担任士官的,整个法国陆军可能不超过一百人。

“确认装备齐全?”中尉例行公事地问。

“是,长官。”

中尉点点头,继续点名。他的动作熟练而麻木,像在清点货物。

艾琳背上背包。重量压在肩上,熟悉的压力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心——至少这个重量是真实的,是可以承受的。相比之下,巴黎的轻盈、面包店的温暖、索菲的拥抱,那些东西太脆弱,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破裂。

蒸汽机车喷出浓烟,汽笛长鸣。车门打开,士兵们开始登车。

不是客运车厢。是运货用的闷罐车,车厢侧面上还残留着模糊的货运标签:某家公司的标志,某个目的地的缩写,某批货物的编号。现在,这些车厢被临时改造成运兵车:没有座椅,没有窗户,只有两侧钉着的简陋木条长凳,以及地板中央一个用来当马桶的铁皮桶。

艾琳走进车厢。瞬间,气味将她吞没。

汗臭。不是新鲜的汗水味,而是陈旧、发酵、与布料和皮革混合后形成的酸腐气息。这是士兵们长途运输后留下的“遗产”,渗透进车厢的木壁和地板,无法清洗。

烟草味。劣质烟草燃烧后的刺鼻烟雾,混合着自制卷烟用的旧报纸油墨味。

霉味。潮湿的木头、稻草、以及士兵们永远无法完全干燥的衣物共同产生的腐败气味。

皮革味。军靴、腰带、背包的皮革在潮湿环境中产生的独特腥气。

还有隐约的碘伏味、化脓伤口的甜腥味、以及铁皮桶里排泄物的氨臭味。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前线特有的、无法伪造的“战壕气息”。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撞在每一个刚踏入车厢的士兵脸上。

艾琳停顿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她回来了。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回来,是状态上的回归。巴黎清晨面包店的香气,索菲皮肤上淡淡的肥皂和面粉味,阁楼被子里温暖的棉花气味——那些气味像一层正在迅速剥落的薄釉,被车厢里这浓烈、粗粝、真实的恶臭覆盖、溶解、取代。

她在车厢靠里的位置找了个地方,放下背包,靠着厢壁坐下。木壁冰冷,透过军装传递到背部。她闭上眼睛。

但闭眼并不能隔绝感官。

周围的声音涌入:士兵们找位置的推搡声,背包落地的闷响,抱怨座位太硬的咒骂,还有那些持续不断的谈话——

“才他妈六天!感觉刚躺下就要起来了!”

“知足吧,我听说北边那些家伙,休假就三天!”

“哪怕一晚也够了,嘿嘿……”

粗俗的笑声。

艾琳让自己沉入这些声音之下。她像一块石头沉入浑浊的水底,不抵抗,不参与,只是存在。

车厢门被拉上。光线骤然变暗,只有从门缝和高处几个透气孔透入的微弱光线。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呼吸声、咳嗽声、衣服摩擦声在封闭空间中放大。

蒸汽机车再次鸣笛,车身剧烈震动,然后缓慢启动。铁轮压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撞击声:哐当,哐当,哐当。速度逐渐加快。

巴黎在后退。

艾琳没有看。但她能感觉到:城市的气息在减弱,车站的喧嚣在远离,那些煤气灯、咖啡馆、面包店、温暖的床铺——所有构成“后方”概念的具体事物——正在被速度抛向后方,变成记忆,变成梦,变成某种需要被小心封存、以免在前线脆弱时刻突然涌出、击垮心智的珍贵毒药。

“有人打牌吗?”

“我带了骰子。”

“赌什么?钱?香烟?”

“赌下次休假谁先死!”

短暂的寂静,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那种用笑声掩盖恐惧的、嘶哑的、近乎嚎叫的声音。

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她在想索菲。不是具体的想念,而是一种感官记忆的重现:索菲的手覆盖在她手上的温度,索菲呼吸时胸口的起伏,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声音里那种坚定的温柔。

但就连这些记忆,也在车厢的摇晃和周围的嘈杂中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火车驶出巴黎郊区,进入乡村。

从门缝透入的光线变得稳定——不再是城市里快速掠过的建筑阴影,而是开阔田野的灰白天光。偶尔经过小站,速度不减,只有站台上模糊的人影和一闪而过的地名标牌。

士兵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变化。

最初的兴奋和炫耀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现实的焦虑。酒精的作用在消退,车厢的闷热和恶臭让人清醒——或者说,让人重新意识到自己正前往何处。

“你们听说北边的事了吗?”一个声音在车厢中部响起,压得很低,但在一片相对安静中格外清晰。

“哪个北边?”

“阿拉斯那边。德国佬用了新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听说整条战壕的人,都死了……”

声音更低了,艾琳听不清后面的词。但她能猜出:要么是新武器,要么是心理战,要么就是纯粹的谣言——前线永远是谣言的温床,因为真相往往比谣言更难以承受。

“妈的,好不容易熬过冬天……”

“冬天还算好的,至少冻住了泥巴。现在开春,化冻了,战壕又该成粪坑了。”

“去年阿图瓦的泥,深到能淹死马。我亲眼看见一匹拖炮的马陷进去,越挣扎陷越深,最后只剩头在外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别说了。”

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哼歌。不成调的小曲,关于一个士兵爱上了一个妓女,妓女偷走了他的钱和心,最后士兵死在了战场上,妓女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歌词粗俗而悲伤,旋律却轻快得诡异。

艾琳听着。她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扫过,像夜视动物在观察周围环境。

靠门的位置,一个年轻士兵——不是刚才和她说话的那个,另一个更年轻的,可能只有十八岁——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轻微颤抖。他在哭。没有声音,但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呼吸暴露了他。

他旁边的老兵看见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小子。”

年轻士兵抬起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肿。

“别在这儿哭。”老兵的声音不算温和,但也没有恶意,“哭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你会让其他人难受。”

“对、对不起……”年轻士兵哽咽着说。

“家里有人?”老兵问。

年轻士兵点头。“妈妈……和妹妹。爸爸去年死了,在边境。”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用油纸包着的,可能是糖果或巧克力——塞给年轻士兵。“吃吧。吃完睡一觉。到了地方,跟着老兵做,让你挖战壕就挖战壕,让你趴着就别抬头。别想太多,想太多的人死得快。”

年轻士兵接过,小声道谢。

老兵拍拍他的肩,然后转头看向别处,表情恢复成那种常见的麻木。

艾琳观察着这一切。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前线时,马尔罗中士也说过类似的话:“别想,做。思考是军官的事,我们只需要执行。”

当时她觉得这是一种愚民政策,现在她理解了:在极端环境下,过度思考确实是一种危险。思考会让你质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冒着被杀的风险服从明显愚蠢的命令。而一旦开始质疑,你就无法继续作为一个有效率的士兵存在。

车厢另一头,几个士兵开始分食带来的食物。有人拿出长棍面包——已经变硬,但比前线的配给面包好得多——掰开分给同伴。有人打开罐头,是巴黎能买到的昂贵肉罐头,不是军用的那种充满油脂和碎骨的糊状物。

“尝尝这个,真正的牛肉!”

“上帝啊,我上次吃到这样的肉还是……还是战前。”

“巴黎什么都好,就是太贵。这罐头花了我半个月的薪水。”

“值得。死之前总得吃点好的。”

最后那句话让气氛再次凝固。说话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干笑:“开玩笑的,开玩笑。”

但没有人笑。

艾琳从背包里取出索菲做的乡村面包。用布包着,还是温的——索菲在天亮前重新加热过。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麦香,微酸,扎实的口感。她咀嚼得很慢,让味道充分释放。

旁边一个士兵注意到了,嗅了嗅空气。“好香的面包。哪买的?”

“自己做的。”艾琳说。

士兵惊讶地看着她。“你?会做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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