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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最后的烘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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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艾琳就醒了。

这不是被惊醒——没有突然的心跳加速,没有猛然坐起后发现自己还在战壕里的恍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物钟式的清醒。在前线,黎明前的时刻是最关键的:哨兵换岗,侦察兵出发,指挥官们趁着最后的黑暗确认进攻计划。身体记住了这个节奏,即使躺在巴黎一间面包店的阁楼里,它依然在凌晨四点准时醒来。

她躺在黑暗中,感受着身边索菲平稳的呼吸。索菲睡着了,但睡得不沉——艾琳能从她呼吸的细微变化中判断出来。她的手臂轻轻搭在艾琳腰侧,不是拥抱,只是一种触碰,一种确认存在的连接。

窗外,巴黎还在沉睡。宵禁尚未解除,街道寂静如墓园。但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不是人,是面团。索菲在睡前准备好了基础面团,用湿布盖着,放在温度相对恒定的角落。现在,那些由面粉、水、老酵种和一点点盐组成的混合物正在缓慢苏醒,酵母菌分解糖分,产生二氧化碳,面团在黑暗中悄悄膨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气泡声。

艾琳轻轻挪开索菲的手臂,起身。动作缓慢,避免床垫发出声响。但索菲还是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熟。

“时间到了?”索菲的声音带着睡意,但清醒。

“还早。”艾琳说,“你可以再睡会儿。”

索菲坐起来,在昏暗中摇了摇头。“今天不睡了。”

她们没有开灯,借着从窗帘缝隙透入的微光穿衣。艾琳穿上旧工作服——索菲给她找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袖口磨损,但干净。索菲则穿上那件她每天穿的面包师围裙,深蓝色,前襟沾着洗不掉的淡黄色面粉渍。

下楼时,厨房里一片昏暗。索菲点燃一盏煤油灯,放在工作台中央。暖黄色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木制台面纹理分明,上面散落着几袋面粉,几个陶碗,一把铜秤,还有那个盖着湿布的发酵盆。

埃托瓦勒从它的小篮子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喵”了一声,然后决定继续睡。

“从哪一步开始?”艾琳问。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索菲看着她。“你想做哪一种?”

艾琳思考了几秒钟。在前线,面包是配给品:硬得像砖头的长棍,需要泡在水或汤里才能咬动;或者更糟的是饼干,粗糙、干燥、充满碎屑,吃的时候得小心别被碎屑呛到气管。那些面包只是热量来源,不是食物。

“完整的流程。”她说,“从称量开始。”

索菲点点头,走到面粉袋旁。“今天我们用全麦粉。战时配给,没有精白粉了。但全麦粉更香,更有营养。”

她打开袋子,面粉特有的干燥气味飘散出来——不是前线那种霉变、受潮的面粉味,而是新鲜的、带着谷物本身甜香的干净气味。艾琳深吸一口气,让这气味充满肺部。这是安全的气味,是后方、家园、日常生活的气味。

索菲递给她铜秤。“你来称。”

艾琳接过。这是一把老式天平秤,铜制的托盘已经氧化发暗,刻度却依然清晰。她放上砝码——索菲报出重量:一千克全麦粉。然后她开始舀面粉,动作起初有些生硬,像在操作一件她不熟悉的武器。但很快,记忆回来了:小时候在家乡南特,母亲教她做面包时,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称量。

面粉落入托盘,扬起细微的尘埃。艾琳眯起眼睛,看着天平逐渐平衡。指针停在正中,不偏不倚。

“好了。”她说。

“现在水。”索菲递给她一个陶罐,“温水。不能太热,会把酵母烫死。也不能太冷,发酵会太慢。”

艾琳用手试探水温——这是索菲教她的方法:手肘内侧的皮肤最敏感。水温略高于体温,温暖但不烫手。她点点头,开始往面粉中央倒水,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画圈搅拌。这是第一步:形成面絮。

面粉遇水,开始变化。干燥的颗粒粘结成团,又散开,形成大小不一的絮状物。艾琳的手指在混合物中移动,感受着质地从松散到逐渐粘稠的变化。这个触感让她想起一些别的东西:战壕里的泥,雨水和泥土混合后的粘稠度,还有……血浸透泥土后的那种诡异光滑感。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联想推开。

“现在老酵种。”索菲递给她一个小陶碗,里面是昨天分出来的那半块酵种。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灰白色的面团,表面有细密的气孔,闻起来是健康的酸味。但艾琳知道,这东西代表着生命——微生物的生命,一代代面包师传承的生命,跨越时间和空间依然存续的生命。

她把酵种加入面絮中,开始用手揉。

起初,一切都很混乱。

面粉、水、酵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团粘稠、不成形、粘满手的东西。艾琳的指尖陷进去,再拔出来时带起粘丝。她本能地皱眉。

“加一点干粉。”索菲轻声说,在她手边撒了一小撮面粉。

艾琳把面团转移到撒了薄粉的台面上,开始揉。

索菲没有亲自示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因为这不是教学,而是一种仪式,一种艾琳需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去重新学习的语言。

起初,艾琳用蛮力。手掌根用力下压,向前推,像在挖掘战壕,或者……像在制服一个敌人。面团抵抗,回弹,粘在台面上。她加更多干粉,更用力地压。

“慢一点。”索菲说,“面团需要时间接受水。就像人需要时间接受改变。”

艾琳的动作停顿。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是推,而是折叠。手掌轻轻将面团边缘提起,折叠到中央,轻轻按压。旋转九十度,重复。

折叠,按压,旋转。

折叠,按压,旋转。

节奏出来了。不再是战斗,而是一种对话。面团开始变化:从松散到逐渐紧实,从粘手到光滑,从死气沉沉到开始有弹性。艾琳能感觉到面筋在形成——那些小麦蛋白分子在揉搓中展开、连接,形成网状结构。这个结构将包裹住酵母产生的气体,让面包在烘烤时膨胀,形成松软的内部组织。

她揉了很久。索菲没有提醒她时间,只是在一旁准备其他东西:清洗用具,整理烤盘,检查炉火。厨房里只有揉面的声音:手掌与面团接触的闷响,面团与台面分离时轻微的撕拉声,艾琳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汗水从艾琳的额头渗出。揉面是体力活,需要手臂、肩膀、背部的协调用力。她的腰伤开始发出隐痛——不是剧痛,而是提醒:这里有一道伤口,一道连接着她与另一个世界的伤口。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正在找回某种东西。

揉面是重复的,是单调的,是需要耐心的。但这恰恰是它的意义:在重复中,思维可以放空;在单调中,情绪可以沉淀;在耐心等待中,时间变得有形。这与前线的时间感截然相反——前线的时间是破碎的,是被炮击、进攻、死亡切割成不连贯碎片的。而揉面的时间是连续的,是流向明确的一条河。

终于,面团达到了那个点:表面光滑如婴儿肌肤,弹性恰到好处,手指按下后会缓慢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后逐渐消失。

艾琳停下来,看着这团她亲手创造的东西。它现在是一个整体,有自己的形状、质地、温度。它活着。

“好了。”索菲走到她身边,用手背轻触面团表面,“完美。”

两个字,简单,但在艾琳心中激起一阵涟漪。完美。在前线,没有什么是完美的。防御工事总是不够坚固,计划总是出错,死亡总是不期而至。但在这里,在这个清晨的面包店厨房里,一个面团可以“完美”。

索菲拿来发酵盆,抹上薄薄一层油。艾琳把面团放进去,轻轻整理成圆形。然后用湿布盖上,放在最温暖的角落——炉灶旁边,那里有昨夜炉火的余温。

“现在等待。”索菲说,“第一次发酵。大约两小时。”

在面包店里,两小时是面团发酵所需的确切时间。不多不少。

她们没有干等。索菲开始准备今天的常规烘焙——店里还需要正常营业,至少在今天上午。艾琳帮她称量其他材料,准备烤盘,给炉灶添柴。

工作间隙,艾琳会走到发酵盆旁,掀开湿布一角观察。面团在缓慢膨胀,像呼吸一样。表面出现细密的气孔,整体体积增大了约三分之一。这是生命过程的最直接证明:看不见的微生物在分解、代谢、繁殖,产生气体,改变物质的形态。

“它活着。”艾琳轻声说。

“一直活着。”索菲在她身后说,“从我的曾祖母开始,这块老酵种里的某些菌株就活着。经历过战争、饥荒、迁徙。只要有人喂它面粉和水,它就会一直活下去。”

艾琳想起那个小铁盒,那个她带到前线又带回来的铁盒。里面的酵种还活着。那意味着索菲的生命——或者说,索菲所代表的那种坚韧、日常、持续的生命——以微生物的形式,陪伴她经历了阿图瓦的地狱,马恩河的泥泞,圣尼古拉的溃退。

“我想做点别的。”艾琳忽然说,“不是普通面包。”

索菲看着她。

“行军面包。”艾琳说,“或者说是……生存面包。更耐储存,更高热量,更便于携带。”

索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艾琳在为她自己重返前线准备干粮,也在为索菲可能面临的更艰难时期做准备——如果战争延长,如果物资进一步短缺,如果巴黎也不再安全。

“配方?”索菲问,语气平静。

艾琳走到工作台边,用手指在撒了薄粉的台面上画起来——这是她在前线学会的习惯,没有纸笔时就用手指在泥土或木头上画草图。

“基础还是面粉和水。但需要加入脂肪——猪油或者黄油,如果还有的话。增加热量,也延长保存期。还要糖——不是白糖,那个太奢侈了。可以用蜂蜜,或者糖浆,或者煮过的水果干。提供快速能量。”

她的手指移动,画出成分比例。“盐要多一点,不是调味,是防腐。还可以加一些压碎的坚果,如果找得到的话。或者燕麦片,增加纤维和饱腹感。”

索菲仔细看着那些无形的数字和比例。“口感会很硬。”

“必须硬。”艾琳说,“要能承受背包里的挤压,要能防潮。在前线,面包经常被雨水浸湿,或者被背包里的其他东西压碎。我们需要的是……砖块。能吃下去的砖块。”

她停顿,思考。“但也不能硬到崩掉牙齿。所以需要平衡:烘烤时间更长,温度更低,让内部完全干燥。然后密封保存,最好用油纸,外面再加一层布。”

索菲点点头。她走到储藏室,开始翻找材料。战时物资紧缺,但面包师总有办法储备一些东西:一小罐去年秋天的蜂蜜,一块用盐腌着的猪油,一些晒干的苹果片,一小袋燕麦片。

她们开始制作。艾琳称量,索菲处理材料——将猪油切碎,将苹果干剪成小块,将燕麦片略微烘烤出香味。然后混合:全麦粉、燕麦片、猪油碎、苹果干、蜂蜜、水、盐。比例按照艾琳的记忆调整:她在前线吃过各种版本的“耐久面包”,记得哪些配方相对能入口,哪些完全无法下咽。

这次的面团完全不同。它更干,更硬,几乎无法揉捏。艾琳需要全身重量压上去,才能让材料勉强结合。这不是对话,这是命令——她在强迫这些成分形成一种能在极端条件下生存的食物。

“需要醒发吗?”索菲问。

“短时间。三十分钟足够。”艾琳说,“不是为了发酵,是为了让水分均匀分布。”

等待的间隙,索菲开始准备另一批面团。这次是常规的乡村面包,但要小一些,形状更规整。

“这些给卡娜。”索菲说,没有看艾琳。

艾琳正在给行军面包面团分割成小块的手停顿了一下。“卡娜?”

“你说过她喜欢面包。”索菲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谈论天气,“而且她照顾过你。在阿图瓦,她帮你处理伤口,在你昏迷时守着。”

艾琳记得。她腰间的蝎尾狮伤口,在最开始几天化脓发烧,是卡娜用有限的医疗知识——她父亲是机械修理工,也懂一些基础救护——帮她清洗、换药、降温。卡娜的手因为紧张而颤抖,但动作仔细。她还从自己的配给里省下一点糖,化在水里给艾琳补充能量。

“谢谢。”艾琳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用谢我。”索菲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应该好好谢谢小卡娜。如果没有她,我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艾琳心上很重。它确认了一个事实:在战场上,生存往往依赖于这种微小的人际联结,一个士兵照顾另一个士兵,一个生命支撑另一个生命。卡娜救了她,就像她试图保护卡娜一样。这是战争中最残酷也最温柔的部分:在最非人的环境中,人性依然以最原始的方式闪现。

索菲为卡娜准备的面团已经完成第一次发酵。她开始分割、整型:做成小巧的圆形,表面割出十字花纹——这是传统乡村面包的做法,让面包在烘烤时有地方膨胀,不会开裂。

“她会喜欢的。”艾琳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小面团,轻声说。

“希望如此。”索菲说,“也希望她能平安。”

平安。又一个奢侈的词。

第一炉面包入炉时,天已经亮了。

宵禁解除,街道上开始有人声。但面包店今天上午不营业——索菲在门外挂了“今日休息”的牌子。这是破例,但没有人会质疑。战争时期,每个人都有权有一点私人的时间,尤其是当家里有从前线归来的人时。

炉门关上,柴火在炉膛里燃烧,发出稳定的噼啪声。厨房里温度升高,混合着面粉、酵母和柴火的气息。埃托瓦勒终于睡醒,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走到炉边寻找温暖的位置。

艾琳和索菲并排坐在厨房的长凳上,面对着炉火。这是烘烤的等待时间——无法加速,无法跳过,只能等待。

“小时候,”索菲忽然开口,“我最喜欢这个时刻。面团在炉子里,我坐在外面,想象着它们正在发生的变化。水变成蒸汽,让面包膨胀;淀粉糊化,形成松软的内部;表面焦糖化,变成金黄色的脆壳。就像魔法。”

艾琳看着炉门缝隙透出的火光。“不是魔法。是化学反应和物理变化。酵母菌的厌氧呼吸产生二氧化碳和乙醇,面团中的面筋形成网状结构包裹气体,加热后气体膨胀……”

她停住了。因为索菲在微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温和的、理解的微笑。

“我知道。”索菲说,“你可以用所有科学术语解释它。但对我来说,它依然是魔法。因为无论你怎么解释,当炉门打开,面包出炉的那一刻,它依然是……奇迹。从面粉和水,变成可以滋养生命的东西。这还不够神奇吗?”

艾琳沉默。她想起在索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解释一切的:用公式,用定理,用可重复的实验。她相信世界是可理解的,可预测的,可通过理性掌控的。然后战争来了。战争是不可理解的,不可预测的,理性在其中显得如此苍白。

但面包……面包是可预测的。只要你遵循正确的步骤:称量、混合、揉面、发酵、烘烤,你就会得到面包。也许每一次都略有不同——室温、湿度、面粉批次都会影响结果——但大方向不会错。这是一种可以依赖的秩序。

“你说得对。”艾琳轻声说,“是奇迹。”

炉膛里的柴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落下。埃托瓦勒被惊动,耳朵竖起,但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打盹。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艾琳看着炉火,想起了前线营地的篝火——不是这种安全的、室内的炉火,而是露天点燃的、用来取暖或加热食物的火。那些火总是很小,因为不能暴露位置;总是匆匆点燃又匆匆熄灭,因为随时可能转移或遭遇袭击。士兵们围着火堆,手伸向微弱的温暖,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眼睛望着火焰,却看着很远的地方。

“在想什么?”索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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