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最后的烘焙(2/2)
“火。”艾琳说,“不同的火。”
索菲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艾琳的手。艾琳的手因为揉面而温暖,指关节略有些红肿,掌心有新的薄茧覆盖在旧的厚茧上。
二十分钟后,第一炉面包出炉。
索菲戴上厚手套,打开炉门。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令人心醉的香气——那是烤熟的面粉、焦糖化的表皮、微微的烟熏味混合而成的气味,是人类最古老、最基础的食物香气。
她用长柄木铲取出面包,放在金属网架上冷却。六个乡村面包,圆润饱满,表皮是深深的金棕色,十字割口处爆裂开,露出内部乳白色的组织。它们在冷却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外壳在收缩,内部蒸汽在逃逸。
“等它们凉透。”索菲说,“但现在可以尝尝。”
她取来面包刀,切开其中一个面包。刀锋划过脆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内部展现在眼前:气孔细密均匀,组织有光泽,拉丝效果完美。这是成功的发酵、恰当的揉面、精准的烘烤共同作用的结果。
索菲切下一片,递给艾琳。然后又切下一片给自己。
她们站在厨房中央,就着清晨的光线,吃刚刚出炉的面包。
艾琳咬下去。外壳酥脆,内里柔软而有嚼劲,麦香浓郁,回味有淡淡的甜味和微酸——那是酵种的风味。温度还很高,烫嘴,但她不在乎。她慢慢咀嚼,让味道在口腔中充分释放。
这是她六个月来吃过的最好的面包。不是因为它真的在技术上完美无缺——索菲说过,战时面粉质量下降,发酵时间也因为室温低而比平时长——而是因为它承载的意义:这是她亲手参与制作的面包,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和所爱的人一起,用充足的时间和专注制作的食物。
“好吃。”她说,声音因为口中满是食物而含糊。
索菲微笑,也吃着。“因为你揉了面。手的感觉会留在面团里。”
艾琳想起自己揉面时的用力,想起那种从战斗到对话的转变,想起手掌下逐渐变得光滑有弹性的触感。也许索菲说得对——手的记忆,力量的记忆,意图的记忆,会以某种方式传递给面团,再通过面包传递回来。
她们吃完了那片面包。没有黄油,没有果酱,什么都没有。就是单纯的面包,但足够了。
接下来是行军面包的烘烤。
艾琳把那些硬面团整形成扁平的砖块状,表面刷上薄薄一层盐水——这样烘烤后会形成更坚硬的保护层。然后放入烤盘,送入炉中。
这次烘烤温度更低,时间更长。目的是彻底干燥内部,让面包能保存数周甚至数月而不变质。在炉中,水分缓慢蒸发,糖和脂肪发生美拉德反应,形成深褐色外壳和特有的坚果香气。
等待时,索菲开始包装卡娜的面包。她用干净的布包裹每一个小圆面包,然后在外面再包一层油纸,防止受潮。一共六个,整齐地摞在一起。
“告诉她,一天一个,可以吃六天。”索菲说,“如果省着点,更久。”
艾琳点点头。她会告诉卡娜。她想象着卡娜收到这些面包时的表情——那个年轻的、依然试图在战争中保持乐观的女孩,看到来自后方的、专门为她准备的食物,会是什么反应?也许她会哭。也许她会笑。也许她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只在最艰难的时刻拿出来,像护身符一样。
行军面包出炉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它们看起来完全不像食物:深褐色,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像烧焦的砖块。但艾琳知道,这才是能在前线生存下来的食物。她用刀切开一个——需要用力,因为外壳极硬。内部是致密的、均匀的深色组织,几乎没有气孔,像压缩过的谷物块。
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坚硬,需要用力咀嚼。但味道不差:有全麦的香味,蜂蜜的微甜,苹果干的果酸,猪油带来的润泽感。最重要的是,它耐嚼——这意味着吃一小块就需要很长时间,能提供持久的饱腹感,也能让士兵在咀嚼时暂时忘记其他事情。
“合格。”艾琳说。
索菲也尝了一小块。她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很……实在。”
“这是称赞。”艾琳说。
“我知道。”索菲微笑。
她们开始包装。行军面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然后放入艾琳的背包。一共十二块,足够她两周的额外补给——如果省着吃的话。还有索菲为她准备的其他东西:一罐猪油(珍贵的脂肪来源),一小袋盐,几块用糖煮过的果干。
卡娜的面包单独打包,放在背包侧袋,容易取用。
最后,是索菲为艾琳准备的:两个新鲜的乡村面包,用布包好。“这些你先吃。行军面包留着应急。”
艾琳接过,放入背包。现在,背包又变得沉重了——不是武器的重量,是食物的重量,是生存的重量,是爱的重量。
所有工作都完成了。厨房里还飘散着面包的香气,工作台上散落着面粉,炉火还在缓缓燃烧。但艾琳的行李已经收拾好,军装已经熨烫平整挂在门后,离火车出发还有六个小时。
她们坐在厨房长凳上,面对着已经冷却的面包架,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巴黎开始了一天的生活。马车车轮声,小贩叫卖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这座城市在继续运转,尽管昨天发生了元帅遇袭事件,尽管战争还在东方持续。生活必须继续,面包必须被制作和食用,孩子必须被送去学校,工作必须被完成。
“这炉火的温度,”索菲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炉膛里最后的余烬,“面团发酵的时间,还有这个味道……它们不会变。”
她转向艾琳,眼神清澈而坚定。“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记得这里有一些东西,是按照不变的节奏在继续的。面粉加水,加酵种,揉面,发酵,烘烤。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这个节奏不会因为前线的战报而改变,不会因为元帅的授勋或遇刺而改变。它就在这里,在这个厨房里,按照它自己的时间在继续。”
艾琳看着她。索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坚韧,面粉还沾在她的鬓角,围裙的带子松了但她没注意到。这个年轻的、在战争中独自经营面包店的女人,这个收留了晕倒的陌生人、爱上了那个笨拙的学生、等待着从地狱归来的士兵的女人——她本身就是一种节奏,一种秩序,一种在混乱中依然坚持的日常性。
“我记得。”艾琳说。
她记得。她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面粉在手下的触感,记得面团逐渐变得光滑的过程,记得炉火的热度,记得面包出炉时的香气,记得索菲说“它们不会变”时的声音和眼神。
这些记忆不会阻止炮弹落下,不会让刺刀变钝,不会让战友死而复生。但它们会成为一些……坐标。在意识的海洋中,一些可以抓住的岛屿。当她再次陷入泥泞、炮火和死亡时,她可以闭上眼睛,回到这个厨房,回到这个清晨,回到这炉面包的香气里。
这不是逃避。这是锚定。
白天剩下的时间过得缓慢而沉重。
艾琳检查了行李三次:确认药膏在侧袋,笔记用油布包好,面包妥善放置,戒指戴在小指上(她用一根细绳固定,防止滑脱)。索菲则继续面包店的工作——下午还是要营业的,生活还要继续。
顾客们来时,话题不可避免地围绕着昨天的袭击。但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庆祝,而是忧虑、愤怒、困惑。人们窃窃私语,交换着未经证实的消息,猜测德国特务到底潜伏得多深,担忧巴黎是否还会安全。
索菲以一贯的温和应对:卖面包,收钱,找零,不多话。如果有人问起艾琳(“那位从前线回来的姑娘呢?”),她会简单回答“她在休息”,然后转移话题。
艾琳待在楼上。她收拾了阁楼,把床铺整理整齐,把窗户擦干净,把地板扫了一遍。这些动作没有实际意义——明天索菲会重新整理一切——但她需要做点什么,让身体忙碌,让思维暂时停摆。
傍晚,面包店打烊。索菲做了简单的晚餐:蔬菜汤,中午剩下的面包,一点奶酪。她们安静地吃完。
然后,夜晚降临。
这是艾琳在巴黎的最后一夜。明天清晨,她将穿上军装,前往火车站,登上开往东方的列车,回到战壕、泥泞、炮火和死亡中去。
她们没有谈论离别。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没说的话永远说不出口。她们只是像过去几天一样,洗漱,换衣,上床。
但今夜不同。
黑暗中,艾琳转向索菲,伸出手。索菲也转向她。她们相拥,不是激情的拥抱,而是寻求庇护和给予庇护的拥抱。两个身体紧密贴合,心跳通过骨骼和皮肤传递,呼吸逐渐同步。
艾琳的脸埋在索菲的颈窝,闻着她皮肤上永远洗不掉的淡淡面粉味和肥皂味。这是家的气味,是安全的气味,是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御的地方。
“睡吧。”索菲轻声说,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
艾琳闭上眼睛。但她没有睡着。睡眠像一片薄冰,她漂浮在表面,随时可能醒来。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一会儿是巴黎面包店阁楼的黑暗,一会儿是阿图瓦战壕的黑暗;一会儿是索菲平稳的呼吸声,一会儿是远处炮火的闷响;一会儿是柔软床垫的触感,一会儿是泥泞地面的冰冷。
索菲一夜未眠。
她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当艾琳轻微抽搐时,当她的呼吸因警觉而屏住时,当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床单时。索菲没有叫醒她,只是更紧地拥抱,用体温和心跳告诉她:我在这里。你现在安全。
她把每一秒都当作最后一秒来记忆:艾琳头发的触感,她皮肤的温暖,她呼吸的节奏,她身上混合着肥皂、旧衣服和一丝隐约火药残存味的气息。这些细节将被储存,在接下来漫长而未知的分离中,成为她可以取用的记忆资源。
窗外的巴黎沉睡着。煤气灯在街道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巡逻队偶尔经过,脚步声整齐而遥远。这座城市对即将到来的又一次离别一无所知——就像它对成千上万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离别一无所知一样。
在城市的另一头,火车站已经准备好接收又一批士兵。在东方几百公里外,战壕里的人们正在等待黎明,等待下一轮炮击,下一次进攻,下一次死亡。
而在这个小小的面包店阁楼里,两个女人相拥着度过最后一夜。她们没有说话,没有哭泣,没有承诺“我一定会回来”。因为在那样的战争里,承诺是奢侈品,是负担,是可能无法兑现的债务。
她们只是存在。在这一刻,在这个房间里,在彼此的怀抱中。
时间无情地向前流淌。窗外的天空从深黑转为深蓝,转为灰蓝。黎明正在靠近。
艾琳感觉到光线的变化,睁开眼睛。索菲也睁着眼,看着她。
她们对视。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彼此的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
“天亮了。”艾琳轻声说。
“嗯。”索菲说。
她们没有立刻起身。又躺了几分钟,享受最后的、静止的时光。
然后艾琳坐起来。索菲也坐起来。
没有言语。她们穿衣,下楼。厨房里,昨日的面包香气还未完全散去。埃托瓦勒在篮子里伸懒腰,然后走过来蹭艾琳的腿,发出呼噜声。
艾琳蹲下,最后一次抚摸它。“照顾好她。”她对小猫说,虽然知道它听不懂。
索菲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餐,但艾琳只喝了点水。“火车上有配给。”她说。
然后,时候到了。
艾琳穿上军装。粗糙的布料,熟悉的重量,各种口袋和搭扣。她对着厨房里一块模糊的镜子整理衣领,调整腰带——腰伤让她系腰带时动作有些僵硬。最后,她戴上军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睛,紧抿的嘴唇,一身与这个温暖厨房格格不入的灰蓝色制服。这是士兵艾琳·洛朗中士,不是学生艾琳,不是恋人艾琳,不是面包师学徒艾琳。
她转过身。索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整个海洋的悲伤。
背包已经背好。卡娜的面包在侧袋。老酵种铁盒在另一个口袋。药膏、笔记、个人物品都已就位。
她们走到店门口。索菲打开门,寒冷的晨风涌进来。
街道空荡荡的,天色是冬季黎明特有的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远处,第一班电车的铃声响起。
艾琳转身,看着索菲。她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我走了。”艾琳说。
“嗯。”索菲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因为那样可能会让离别变得无法承受。
她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回响,逐渐远去。
索菲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在街道拐角消失。然后她依然站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着灰色的天空,看着这个即将醒来、却永远不会知道今天早上有一个士兵从这里离开、返回地狱的城市。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索菲关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厨房里,炉火已经熄灭,工作台上还散落着昨天烘焙的痕迹。埃托瓦勒走过来,蹭她的腿,发出饥饿的喵呜声。
索菲低头看着小猫,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把它抱起来。
“该做面包了。”她对小猫说,声音平静得惊人。
她放下猫,走到工作台前。面粉袋还在那里,水罐还在那里,老酵种还在那个小陶碗里,还活着。
她开始称量面粉。动作精确,平稳,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窗外,巴黎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东方,火车汽笛长鸣,载着又一批士兵,驶向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