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逝者的名字(1/2)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在面包店二楼的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像有人在远处用指尖轻轻叩击。天色阴沉下来,不是夜晚将至的那种自然昏暗,而是一种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巴黎上空,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艾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的腰伤在下午换药后稍微安定了一些,疼痛从尖锐的穿刺感退潮成一种持续的低吟,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于意识的边缘。但这种相对的平静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她听见雨声逐渐密集起来。从零星的叩击变成了连贯的、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然后,风加入了,带着秋夜的凉意从窗缝渗进来,卷动着薄纱窗帘,让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灯罩里不安地摇曳。
索菲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艾琳望着窗外出神。她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拉上了厚一些的窗帘,只留下一条缝隙。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煤油灯的光芒被局限在这一小片空间中,在墙壁上投下温暖却摇曳不定的光影。
“雨下大了,”索菲轻声说,回到床边坐下,“你冷吗?要不要再加一床毯子?”
艾琳摇摇头。她不冷。实际上,她的身体内部似乎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与室温无关,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但说出来只会让索菲担心,所以她选择沉默。
索菲没有坚持。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编织活儿——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毛线在她手指间穿梭,织针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碰撞声,咔哒,咔哒。这声音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了奇异的二重奏:一个在室内,规律而可控;一个在室外,庞大而无序。
艾琳看着索菲的手。那些手指灵巧地操纵着织针,动作流畅,几乎没有停顿。她想起索菲揉面时的手,也是这样的熟练,这样的稳。这是一双创造的手,给予生命和温暖的手——无论是给面团以形状和呼吸,还是给毛线以结构和用途。
而她自己的手……
艾琳低头看着放在被单上的双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曲。灯光下,那些伤疤、老茧,索菲的手指上也有薄茧,但并不粗糙,感觉起来也很舒服。
她只是盯着这双手,明明已经干净却仍觉得指甲缝里有没清洗的污垢。这是一双毁灭的手。扣动扳机,投掷手榴弹,挥舞工兵铲,挖掘坟墓。它们记得杀戮的触感,记得鲜血的黏腻,记得泥土里腐烂物的滑腻。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下,藏起了那些印记。
雨越下越大了。不再是沙沙声,而是连绵的、沉重的哗哗声,仿佛整座巴黎都被淹没在水幕之中。偶尔有闪电在远处亮起,没有雷声,只有惨白的光瞬间照亮窗帘的缝隙,旋即熄灭,留下更深的黑暗。
这种声音,这种光线,这种潮湿的空气……
艾琳感到胃部开始收紧。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不适。雨声太大了,太密集了,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在耳膜上。而那种哗哗的、无休无止的背景噪音,让她想起别的地方——
战壕。
雨水浸泡的战壕。不是这种温柔的秋雨,而是冰冷刺骨的冬雨,或者是春季解冻时混着雪水的泥浆雨。雨水从胸墙上冲刷下来,带走松动的泥土,灌进靴子里,浸透军大衣,让羊毛变得沉重如铁。你得不断挖掘排水沟,但水总是会找到新的路径渗进来,直到你站在齐膝深的、混杂着粪便、尸体碎块和弹片的水坑里。
还有那种气味。潮湿的泥土本应是清新的,但在战壕里,它混合了太多东西:未掩埋的排泄物,伤口感染的甜腥,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还有无处不在的、刺鼻的火药和腐蚀性化学物的余味。雨水让这些气味蒸腾起来,弥漫在空气中,附着在衣服和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艾琳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她盯着窗帘缝隙外偶尔闪过的、苍白的电光,脑海中却看见另一幅画面:无人区被炮火犁过的泥泞土地,在夜雨中泛着幽暗的水光,像一片巨大的、腐烂的沼泽。那些水坑里可能漂浮着东西——一只断手,一顶头盔,一页被血浸透的家书。
“艾琳?”
索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编织的声音已经停了,索菲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你脸色很白,”索菲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走到床边,用手背试探艾琳的额头,“没有发烧……是伤口疼吗?”
艾琳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她指了指茶杯,索菲立刻会意,端起茶杯递到她唇边。热茶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雨声……太吵了。”艾琳终于说,声音很轻。
索菲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艾琳紧绷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只是下雨而已”或者“很快就会停”,而是点了点头。
“我去把灯调亮一些,”索菲说,走到煤油灯旁,将灯芯拔高。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明亮,光亮占据了更多角落。“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艾琳点了点头。明亮的光线确实让感官的刺激减弱了一些。但雨声依然在,那种哗哗的、无休无止的背景噪音,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索菲重新坐下,但没有继续编织。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勒成柔和的剪影。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艾琳尝试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逃避这种不适。但腰间的疼痛在躺下后变得更加明显,每一次翻身都会引发新的刺痛,让她无法找到舒适的姿势。而雨声,那该死的雨声,像一个固执的闯入者,不断把她从昏睡的边缘拉回来。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动作小心但依然带着焦躁。毯子被揉皱了,枕头的位置调整了一次又一次,但总是不对。汗水又开始从额头渗出,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这种被困住的感觉——被困在床上,被困在疼痛里,被困在这场唤起太多记忆的雨里。
索菲一直看着。她没有提出建议,没有试图“帮助”艾琳入睡,只是静静地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像锚点,让艾琳不至于完全被记忆的潮水卷走。
然后,在又一次尝试躺平、却被腰伤刺痛得倒抽一口气时,艾琳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突兀,没有任何预兆,就像她自己也对这个决定感到惊讶。
“有个女孩……”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艾琳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被煤油灯的光晕染上一片温暖的橙黄,但在边缘处,阴影如潮水般蔓延。
索菲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说话。她等待。
雨声填满了沉默。哗哗,哗哗,永恒不变。
艾琳吞咽了一下,喉咙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手指抓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叫露西尔。”她终于说完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耳语。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仿佛某种闸门被打开了。不是轰然洞开,而是缓慢地、犹豫地裂开一道缝隙,让被囚禁在里面的东西得以窥见天光。
艾琳的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那里了。它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1914年的夏天,回到了那列开往前线的闷罐列车上。
“她……很小。”艾琳开始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泥土里费力挖掘出来的,“瘦,肩膀很窄,眼睛很大,总是……睁得很大。”
她的描述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像破碎的镜子里映出的画面。
“我们在同一节车厢。她从圣安东尼市郊来,是个孤儿。参军前……洗衣服,在面包店帮过工。她说……”艾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能算微笑的弧度,“她说参军很好,因为‘每天都能吃饱饭’。”
索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一种心痛。为了吃饱饭而参军——如此简单,如此卑微,如此悲惨的理由。
“她害怕。”艾琳继续说,声音依然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但那双紧抓着被单的手出卖了她,“害怕一切。火车的噪音,军官的吼叫,枪的重量,训练时的匍匐前进……她总是跟在我后面,像……像一只找不到母鸡的小鸡。”
“她学东西很慢,”艾琳说,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陈述,“步枪拆卸,她总是卡在某个步骤。拼刺训练,她的动作软绵绵的,马尔罗中士总是对她吼……”她顿了顿,模仿着那个粗哑的嗓音,“‘杜布瓦!你是在给敌人挠痒痒吗?用点力!’”
“但她……很努力。”艾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温度,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她的手很小,勒贝尔步枪对她来说太重了,但她还是练。”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雨声,哗哗,哗哗。
“后来……”艾琳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后来我们上了前线。阿登,马恩河……她一直跟在我身边。还是害怕,总是害怕,但她学会了……把害怕收起来。就像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硬塞进背包里,关上,假装它不存在。”
艾琳开始描述一些细节:露西尔如何在第一次经历炮击时躲在她的怀里里无声地哭泣,用脏手套擦脸,结果把泥土和泪水抹得满脸都是;她如何在食物短缺时把自己的那一份面包偷偷掰一半塞给看起来更虚弱的战友;她如何在夜晚站岗时,因为太困而不断点头,但每次被艾琳轻轻碰一下,就会猛地惊醒,瞪大眼睛说“我没睡!我真的没睡!”
这些细节琐碎,平凡,没有任何英雄色彩。但它们描绘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害怕、会尴尬、会犯困、会分享食物的普通女孩。不是宣传海报上目光坚定的战士,只是一个被战争的洪流卷走、努力不被淹死的普通人。
“然后……”艾琳停顿了很久,久到索菲以为她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了。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马恩河,”艾琳终于说,声音变得更加平板,几乎像在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九月,德军后撤。我们都以为……结束了。他们走了,我们赢了,可以回家了。”
她的手指松开了被单,平放在身体两侧,一个僵硬的、近乎军事化的姿势。
“那天……天气其实不错。有太阳,不冷不热。我们坐在战壕里,等着撤退的命令。露西尔……”艾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然后她……笑了。”
索菲屏住呼吸。
“不是大笑,就是……一个小小的,生涩的笑。好像她已经忘记了该怎么笑,肌肉都僵硬了。”艾琳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但她强行压制着,“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亮,真的,那天她的眼睛特别亮。她问……”
艾琳停了下来。她的嘴唇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索菲想伸手握住她的手,但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动。她感觉此刻任何触碰都可能打断这种脆弱的倾吐。
几秒钟后,艾琳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问:‘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雨声还在,但仿佛被调低了音量,退到了意识的边缘。那句话悬在空中,带着它全部的重量,全部的悲剧性,全部的天真和希望。
一个以为战争结束、以为可以回家的女孩。
然后,艾琳的声音变了。
那种平板、单调、像报告一样的语调回来了,而且变得更加空洞,更加机械。仿佛讲述者已经抽离了自己的情感,变成了一个纯粹的记录仪,只是客观地回放存储在记忆芯片里的数据。
“追击命令下来了。上面以为德军在溃退,但不是,我们追到一处高地,然后有一支德军部队从我们后面来了...”
艾琳开始描述那场战斗。不是宏大的战术布局,不是英勇的冲锋,而是最具体、最混乱的细节:泥泞的山坡,被炮火炸断的树木,不断响起的枪声和同伴倒下的闷响,撤退时的恐慌和拥挤。
“我们开始撤退。我和露西尔,不停的跑”
她的语速变快了,但依然没有起伏,像在背诵。
“我们不停的跑,直到跳入一道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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