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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绷带与沉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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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是有颜色的。

当清晨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卧室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时,艾琳·洛朗正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描绘这种颜色。

不是鲜红——那是鲜血的颜色,太直接,太具象。而是一种更暗沉、更深邃的东西,像铁锈在潮湿空气里缓慢氧化后呈现出的赭褐色,又像被反复践踏的战壕泥浆在暮色中泛出的那种污浊的棕黑。

疼痛从她左侧腰腹深处辐射开来,沿着神经的路径向外蔓延,像水渗入干涸的土地。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都会牵扯到那片区域,引发一阵尖锐的刺痛,迫使她将呼吸调节得又浅又碎,仿佛在战壕里躲避狙击手的瞄准。

她躺在床上,身体被柔软的床垫和羽绒被包裹,这本该是舒适甚至奢侈的。但在前线待久了,身体已经忘记了如何在这种彻底的柔软中放松。

肌肉保持着一种低强度的、持续的紧张。她的脊背没有完全贴合床面,肩胛骨下方悬空着,这是长期睡在硬木板或湿泥地上形成的姿势。

静止。这个词在她脑海中盘旋,带着不祥的意味。

在前线,静止是危险的。静止意味着你是固定的靶子,意味着炮击时你来不及冲进掩体,意味着侦察时你可能错过德军巡逻队的动静。

士兵们被训练成永远在动:挖掘,移动,巡逻,哪怕是休息时,手指也要搭在扳机上,眼睛要扫视地平线。绝对的静止只属于两种状态:死亡,或者等待死亡。

现在,她被迫静止。

索菲早上离开卧室前,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今天,明天,至少两天,你必须躺在床上。伤口裂开了,再乱动会感染。”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艾琳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惧和坚决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个决定。

于是艾琳被困在这里,在二楼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巴黎的日常声响从窗外隐约传来。电车规律的轰鸣,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远处市场的喧嚣,孩子们奔跑叫嚷……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活着的、运转正常的世界的背景音。而她,像一个被错误地放置在和平场景中的战争残骸,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她的皮肤下爬行。

她想起来。想走动。想做点什么——哪怕是像昨天那样笨拙地擦桌子,哪怕打碎一个杯子。行动带来一种虚假的控制感,即使那控制感最终会被证明是幻觉。但至少,在行动的那一刻,你不是完全被动的。

而现在,她只能躺着,等待着疼痛的潮汐退去,或者再次涌来。这种等待,与她记忆中的另一种等待产生了可憎的共鸣:

在进攻发起前蜷缩在出发壕里,听着己方炮火在头顶呼啸,数着秒,等待着军官吹响哨子,等待着必须爬出战壕、冲向机枪火网的那个瞬间。那时也是静止的,身体紧贴着潮湿的泥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恒,而你知道,这静止的尽头,很可能是死亡。

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被单。棉布的纹理在指尖下清晰可辨。她开始数上面的细小凸起,一个,两个,三个……就像在战壕里数炮击的间隙,数还活着的战友,数口袋里还剩几发子弹。数字给予秩序,而秩序是对抗混乱的最后防线。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条纹变成了斜斜的方块,亮度逐渐增加。灰尘在光柱中旋转,像微型星系遵循着无形的轨道。艾琳盯着那些灰尘,看着它们上升,悬浮,最终沉降到看不见的地方。时间以这种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方式流逝着。

她的思绪开始飘散。

腰间的疼痛让她想起另一个时刻:在圣尼古拉村那个简陋的医疗所里,她因为同样的伤口发着高烧,在半昏迷中听到医生对护士低声说:“再深一寸就伤到肾脏了……她运气好。”运气。这个词在战场上显得如此荒谬。活下来不是靠技巧或勇气,而是靠运气——子弹偏了一厘米,炮弹落在十米外,毒刺没有刺中要害。你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应该活下来,而是因为概率的骰子刚好掷到了你的数字。

那么那些掷到其他数字的人呢?露西尔,马尔罗中士,弗朗索瓦,让·雷纳尔……他们的运气用完了。而她的还没有。这种认知没有带来庆幸,只带来一种沉重的、无法摆脱的负罪感。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疼痛作为它唯一的回响。

门外传来楼梯的吱呀声。

艾琳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她的耳朵捕捉着那个声音: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了节奏,每一步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仿佛在上楼的人也在犹豫,在准备。

是索菲。

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松弛。艾琳意识到,即使面对索菲,她的身体也无法完全进入“安全”模式。安全是一个需要被不断确认的状态,而确认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这里没有危险。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索菲的脸出现在门口,她先看了看床的方向,确认艾琳醒着,才完全推开门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几片面包,还有一杯水。她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饿了吗?”索菲问,声音很轻,像是在图书馆里说话。

艾琳点了点头。实际上她并不觉得饿,疼痛和药物让她的胃部有种麻木的滞胀感。但她知道必须吃东西,为了恢复体力,也为了不让索菲担心——这是一种新的、需要学习的计算:如何表现得更“正常”,以减少关心你的人的焦虑。

索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她没有立刻催促艾琳吃东西,而是先观察她的脸色。

“疼得厉害吗?”索菲问,目光落在艾琳按在腰侧的手上。

艾琳犹豫了一下。按照士兵的逻辑,你应该说“不疼”或者“还好”,因为抱怨没有意义,疼痛是必须忍受的日常。但索菲的目光里没有评判,只有关切。最终,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比昨天好些,”她补充道,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但还是疼。”

这是实话。疼痛的峰值已经过去,现在是一种持续的低水平折磨,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只有在你刻意注意它时,才会变得清晰而尖锐。

索菲的脸上掠过一丝心疼,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我热了汤,是昨天熬的鸡汤,加了胡萝卜和土豆。容易消化。”她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让热气散开一些。“我喂你?”

“我自己可以。”艾琳立刻说,几乎有些急切。被喂食是一种彻底的依赖,是她此刻最想避免的状态。

索菲没有坚持,只是把碗递给她,然后放了一个枕头在她背后,帮助她坐起来一点。这个简单的动作又牵扯到了伤口,艾琳咬住嘴唇,忍住了痛呼,但额头上还是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接过碗。陶瓷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汤很清澈,表面浮着一点金黄色的油花,几块胡萝卜和土豆沉在碗底,还有撕成细丝的鸡肉。香气很温和,不刺激。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汤的味道很鲜美,盐放得恰到好处,胡萝卜煮得软烂,几乎入口即化。这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充满关怀的食物。但艾琳的味觉似乎有些迟钝,她尝得出味道,却感受不到那种食物应有的慰藉。她的身体还在别处,在某个需要快速吞咽冰冷罐头食品、不管味道只管热量的地方。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速度很慢。索菲坐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艾琳有些不自在,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汤勺和碗之间,避免与索菲的目光接触。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不是昨晚那种充满未言之物的、充满张力的沉默。这是一种更日常的、由疼痛和照顾构成的沉默。但即使在这种沉默中,艾琳也能感觉到索菲想问的问题,像气泡一样在表面下积聚:怎么受的伤?当时有多痛?还有哪些地方受伤了?你害怕吗?

这些问题没有问出口,但它们存在于索菲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嘴唇动作里,存在于她落在艾琳手上伤疤的短暂目光里,存在于她摆放托盘时那种过分的小心里。

艾琳喝完了汤。胃部确实感到了一些暖意,疼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点,或者至少被食物的充实感部分掩盖了。她把空碗放回托盘,索菲立刻接了过去。

“还要面包吗?”索菲问。

艾琳摇摇头。“够了。”

索菲点点头,把托盘放到一边,但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缘。她在犹豫。

“该换药了,”最终,索菲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

艾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换药意味着暴露伤口,意味着让索菲再次看到那片被战争刻下的丑陋印记。昨晚在黑暗中,那还可以被部分掩盖,被解释为亲密的一部分。但在晨光中,在冷静的、医疗性质的注视下,那将是另一种东西:一个需要被处理的损伤,一个痛苦的证据,一个她们之间无法绕开的、关于战争究竟对她做了什么的具体展示。

但她没有选择。伤口需要护理,感染的风险真实存在。

“嗯。”艾琳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索菲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希腊药膏和药箱。那是一个简单的木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纱布、绷带、消毒用的酒精、剪刀和镊子。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条不紊,但艾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我需要你……稍微侧一下身,面向我这边,”索菲说,语气尽量专业,“我会尽量轻。”

艾琳按照指示,缓缓地、小心地向左侧身。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引发腰间的刺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又渗出冷汗。最终,她调整到一个相对稳定但依然不舒服的姿势,左侧身体暴露在索菲面前。

索菲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始进行一项精密的手术。她先解开艾琳睡衣的纽扣——不是全部,只是下摆的几颗,然后轻轻掀起衣角,露出包扎着绷带的腰侧。

白色的纱布已经被淡黄色的组织液和少许干涸的血迹浸透,在边缘处结成硬块。索菲用剪刀小心地剪开绷带,一层层剥离。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缓慢,因为有些纱布已经粘在了伤口表面,强行撕扯会带来剧痛。

艾琳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索菲看到伤口时的表情。她能感觉到索菲的动作——手指的每一次按压、每一次剥离、每一次停顿。那些动作都很轻柔,充满了刻意的克制,仿佛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但即使如此轻柔,疼痛依然不可避免。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冷空气接触暴露的伤口表面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艾琳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感到索菲的手瞬间僵住了。

“对不起,”索菲立刻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慌,“我弄疼你了。”

“没事,”艾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继续。”

索菲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做心理准备,然后才继续。艾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伤口上——那道紫红色、边缘红肿、中间裂开一个小口、正在缓慢渗液的狰狞疤痕。它大约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长,最宽处接近两指,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原本光滑的皮肤上。周围还散布着其他更小的疤痕:一些是擦伤愈合后的淡粉色痕迹,一些是旧刀伤留下的白色细线,还有一些是……别的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

索菲的呼吸变得很轻,但艾琳能听出其中的变化——那不是厌恶或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她想象着索菲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可能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接下来是清洁。索菲用温水浸湿一块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清除血迹和残留的药膏。她的手指不可避免会触碰到艾琳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极其轻微,像羽毛拂过,但艾琳的身体还是会本能地紧绷——不是出于疼痛,而是出于对这种亲密接触的不适应。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粗暴的触碰:急救时的按压,战友搀扶时的抓握,甚至是敌人攻击时的撞击。温柔反而成为一种陌生的、需要警惕的刺激。

沉默在继续,但这次被具体的动作填满。水盆里轻微的搅动声,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索菲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的窸窣声。这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成为衡量时间流逝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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