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逝者的名字(2/2)
艾琳的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但瞳孔放大,里面没有任何焦点。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手臂、肩膀。索菲看到她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然后他出现了。”
“和我们一起跳入战壕的。一个德国兵,年轻,可能和露西尔差不多大。他端着枪,刺刀已经装上了。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举枪。”
艾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她说话的声音依然平板,这种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我刚想举枪……但他更快。枪托,砸在我脸上。”
“我倒了。倒在积水里,水灌进鼻子和嘴巴,咸的,有铁锈味。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视线模糊,头晕。”
艾琳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仿佛那里还有残留的痛感。
“他朝我走过来。举起枪,刺刀朝下。对准我的胸口。”
时间在叙述中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被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瞬间:刺刀尖端的反光,积水表面泛起的涟漪,远处模糊的枪声,自己狂跳的心脏在耳膜里的鼓动。
“然后……露西尔。”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重量。不再是那个胆怯的女孩,不再是那个问“可以回家了吗”的女孩。而是一个做出了选择的人。
“她从旁边冲过来。手里端着枪,用刺刀,从侧面,刺中了他的右腰。”
艾琳的描述变得极其具体,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回放:
“刺刀进去的时候……有阻力。先是布料,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肌肉。她力气不够大,刺得不深,但足够让他……动作停住。”
索菲感到自己的胃部在收缩。她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瘦小的女孩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捅进敌人的身体,脸上是怎样的表情?恐惧?决绝?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的、被肾上腺素淹没的茫然?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我说不清。惊讶?愤怒?疼痛?然后他……动作了。”
艾琳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床单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索菲终于无法再只是坐着,她伸出手,不是去握艾琳的手,而是轻轻覆在她冰冷、汗湿的手背上。触碰很轻,像羽毛,但艾琳似乎没有感觉到。
“他用枪托。同样的动作。砸在露西尔的头上。侧面,太阳穴附近。”
一个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仿佛在房间里响起。索菲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她必须听,必须见证。这是艾琳需要被听到的。
“露西尔……倒了。无声地,像一袋面粉掉在地上。她松手了,枪掉了。她倒在水里,脸朝上,眼睛睁着。”
艾琳的叙述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几秒钟后,她才继续,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几乎破碎:
“然后那个德国兵走向露西尔。露西尔试图动,想爬起来,但手脚不听使唤,只是在泥水里无力地划动。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
“然后他拿起枪,上面的刺刀……对准她的脖子。”
艾琳的声音终于完全失去了控制。它开始颤抖,破碎,但依然顽固地继续着,仿佛不把这一切说出来,那个画面就会永远卡在她的喉咙里,让她窒息。
“刺下去的时候……有声音。”
索菲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握住了艾琳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像尸体。
“‘噗嗤’。像用力撕开一块湿布。闷闷的,湿漉漉的。”
艾琳的描述进入了最感官、最原始、最无法回避的层面:
“露西尔叫了出来,这时候,我也爬了起来,我冲上去,杀了那个德国兵,然后,我试图去救...”
索菲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喉咙。她强行咽下去,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我试图止血,但止不住,我试图用希腊药膏,也没有用,都被...冲散了。露西尔她...她朝我说,她害怕,我让她不要睡,但没有办法。最后,露西尔……她的身体弹了几下。不是剧烈的挣扎,就是……抽搐。一次,两次。然后停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但里面的光……没了。像蜡烛被吹灭。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空的。玻璃珠一样的空。”
叙述到这里,艾琳终于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她讲完了,而是因为她无法再继续。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像癫痫发作,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睡衣,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但她没有哭。眼睛干涩,空洞,只有瞳孔在疯狂地放大和收缩,仿佛在重新经历那一刻的恐怖。
索菲不再犹豫。她掀开被子,躺到床上,从侧面紧紧抱住了艾琳。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近乎禁锢的拥抱。她的手臂环住艾琳颤抖的肩膀,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她的身体紧紧贴住艾琳冰冷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去固定她,让她不要被记忆的碎片割伤。
艾琳起初是僵硬的,抗拒的。但很快,那种颤抖找到了依附。它不再是无方向的、散乱的震颤,而是被限制在这个拥抱的范围内,被另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所包裹。索菲能感觉到艾琳的每一次痉挛,每一次抽泣般的吸气,每一次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她没有说“别怕”,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她是个英雄”。那些话在此刻都是侮辱,都是对这份痛苦真实性的否定。
她只是抱着。紧紧地,沉默地,抱着。
煤油灯的火苗继续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她们紧紧相拥的影子。窗外的雨依然在下,哗哗,哗哗,像永恒的哀歌。
时间在拥抱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过去了五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半小时。艾琳的颤抖逐渐平息,从剧烈的痉挛变成了细微的、间歇性的战栗。她的呼吸依然急促而不稳,但已经开始有规律。索菲能感觉到自己颈窝处的睡衣被艾琳的呼吸打湿了——不是眼泪,只是急促呼吸带来的湿气。
艾琳没有动,没有试图挣脱这个拥抱。她只是任由自己被困在这个温暖的、坚实的怀抱里,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索菲也没有动。她的手臂开始发麻,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但她不在乎。她的下巴轻轻抵在艾琳的头顶,能闻到她头发里残留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息。
然后,在漫长的寂静之后,索菲开口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但艾琳能听清每一个字。
“她一定很冷……”索菲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措辞,“在最后。”
艾琳的身体在索菲怀里猛地一颤,然后,一种奇怪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是一种压抑的、仿佛被扼住的哽咽。仿佛这句话终于触碰到某个被层层包裹的核心,那个核心一直在呼喊:是的,冷,她一定很冷,在泥水里,血流干了,最后的那一刻,她一定冷得发抖,冷得想蜷缩起来,但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索菲更紧地抱住了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动作很慢,很有节奏。
又过了很久,当艾琳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颤抖彻底停止时,索菲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同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郑重的、几乎是庄严的意味。
“谢谢你告诉我。”
艾琳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谢你记住了她这些样子……”索菲继续说,声音轻柔但坚定,“不只是最后的样子。”
不只是那个被刺刀割开喉咙、倒在泥水里的女孩。还有之前的样子:那个因为能吃饱和参军而高兴的女孩,那个在训练时笨手笨脚、仍努力练习的女孩,那个在以为战争结束时露出生涩笑容、问“可以回家了吗”的女孩。那个活着的,有希望,有恐惧,有琐碎烦恼和微小快乐的,人的样子。
艾琳终于从索菲的颈窝里抬起头。她的眼睛依然红肿,布满血丝,但不再空洞。里面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清明,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感激。
索菲看着她,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额头上的冷汗,动作极其温柔。
“露西尔·杜布瓦,”索菲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在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我会记住的。”
不是“那个死去的女孩”,不是“你的战友”。而是她的全名。一个具体的,独一无二的,曾经存在过的人的名字。
艾琳看着索菲,看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因为语言在此刻太过苍白。但这个点头本身,已经包含了一切:对倾听的感激,对被理解的确认,对这份记忆被分担的释然。
索菲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扶着艾琳慢慢躺下,为她盖好被子,调整好枕头的位置。然后她自己也躺下来,侧身面对着艾琳,一只手依然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一个持续的、无声的陪伴。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熄灭了。
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但雨声还在。哗哗,哗哗,像永恒的摇篮曲,又像永恒的哀歌。
在黑暗中,艾琳睁着眼睛,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腰间的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变得遥远了,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东西取代。
露西尔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不是最后那一刻的脸,而是那个生涩地笑着、眼睛发亮地问“可以回家了吗”的脸。那个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仿佛就在昨天。
然后,慢慢地,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融化在黑暗中,融入雨声里。
艾琳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睡眠没有抗拒她。它像温柔的潮水,缓缓涌来,淹没了疼痛,淹没了记忆,淹没了所有沉重的东西。
在彻底沉入无梦的黑暗之前,她感觉到索菲的手依然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温暖,坚定,存在。
而在窗外的巴黎夜雨中,一个名字被轻声说出,被记住,被安放:
露西尔·杜布瓦。
一个曾经活过,曾经害怕,曾经希望,曾经问过“可以回家了吗”的女孩。
现在,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