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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绷带与沉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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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洁完毕,索菲打开那罐希腊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混合着蜂蜜的甜腻。她用小木片挖出一小块,开始仔细地涂抹在伤口表面。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种清凉感,暂时压过了疼痛,但很快,药性渗透带来的刺激感又开始浮现。

艾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索菲涂抹药膏的动作——那不只是医疗操作,更像是一种仪式。每一次涂抹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试图用这有限的药膏,不仅治愈皮肉之伤,也治愈那些看不见的创伤。

而索菲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些伤疤上移开。

不仅仅是腰间的这道大伤口。当睡衣被掀起,更多的皮肤暴露出来:艾琳的腹部有几道平行的、已经愈合的白色细痕——那是铁丝网刮伤留下的;她的左侧肋骨下方有一块不规则的、颜色较深的疤痕组织——那可能是弹片擦伤;她的手臂、肩膀、甚至后背(在有限的视线范围内),都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印记。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故事,一个瞬间,一次与死亡的擦肩而过。

艾琳能感觉到索菲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这些印记。她能想象索菲在脑海中构建那些场景:铁丝网如何撕裂皮肉,弹片如何呼啸而过,刀刃如何划开皮肤……而最让艾琳不安的是,她能感觉到索菲想问。那些问题就在她的喉咙里,在她的舌尖上,在她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里。

这道是怎么来的?那个呢?当时流了很多血吗?有人帮你包扎吗?你哭了吗?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继续涂抹药膏,动作越来越慢,仿佛在拖延时间,或者积攒勇气。

终于,药膏涂好了。索菲开始缠绕新的绷带。这个过程需要更多接触,她的手臂几乎环抱住艾琳的腰,才能将绷带一圈圈缠绕固定。这个姿势让她们靠得很近,艾琳能闻到索菲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拂过自己的皮肤。

这是如此亲密的距离,本该是温暖的,安心的。但艾琳的身体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像一个被固定在解剖台上的标本,被动地接受检查和护理。她的伤口,她的伤疤,她的痛苦,全都暴露在另一个人审视的目光下,即使那目光充满了爱与关怀。

绷带缠好了,索菲仔细地打好结,确保不会太紧影响呼吸,也不会太松失去固定作用。然后,她帮艾琳整理好睡衣,扣上纽扣,扶着她慢慢恢复平躺的姿势。

整个过程结束了。索菲开始收拾药箱,将用过的纱布和棉花装进一个小布袋,擦拭剪刀和镊子,盖好药膏的罐子。她的动作恢复了效率,但依然沉默。

艾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稍微缓解了一些,变成一种深沉的、闷闷的钝痛。但另一种不适感开始浮现:那种被彻底看穿、却无法用言语回应的无力感。

索菲收拾好药箱,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她在看艾琳,但目光不再聚焦在伤口上,而是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紧闭的眼睛,苍白的脸色,额头上未干的冷汗。

“艾琳……”索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艾琳等待着她问出来。问那道伤疤,问那些痛苦,问战场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索菲只是说:“你需要喝水吗?嘴唇很干。”

失望。一种莫名的、毫无道理的失望从艾琳心底涌起。她既害怕被问及,又因为没有被问及而感到一种奇怪的……被隔绝。仿佛那些经历太过可怕,以至于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触碰,只能绕着它们走,用日常的琐碎将它们隔离在安全距离之外。

“好。”艾琳说。

索菲端起水杯,扶起她的头,让她小口喝水。水温适中,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但艾琳喝得很慢,仿佛在拖延这个照料的环节,因为除此之外,她们之间似乎没有别的连接方式。

喝完水,索菲再次帮她躺好,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没有看艾琳,而是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正好,一片薄云缓缓飘过,在房间里投下流动的阴影。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它被一种新的东西填满了:未问出口的问题,未说出口的恐惧,未表达的痛苦。它们像看不见的客人,挤满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疼痛在下午再次加剧。

药膏的效力似乎在减弱,或者伤口本身的炎症反应进入了新的阶段。那种钝痛逐渐升级,变成一阵阵尖锐的、穿刺般的刺痛,从腰腹深处辐射开来,让艾琳的呼吸变得紊乱,冷汗不断从额头、颈后、手心渗出。她咬紧牙关,试图用意志力压制身体的反应,但疼痛有自己的逻辑,它不受意志的控制。

索菲一直守在房间里。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需要缝补的衣服,但针线很久没有动过了。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艾琳身上,观察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因为疼痛而微小的抽搐,每一次吞咽口水的动作。

当又一次剧烈的刺痛袭来时,艾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像呜咽的声音。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透明。

索菲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到床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水盆里拧干一块凉毛巾,轻轻敷在艾琳的额头上。凉意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很快又被下一波疼痛淹没。

索菲换了一块毛巾,开始仔细擦拭艾琳的脸颊、颈侧、还有被汗水浸湿的发际线。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母亲照顾生病的孩子,没有迟疑,没有尴尬。毛巾的布料柔软,水温适中,每一次擦拭都带着一种稳定的、安抚的节奏。

艾琳闭着眼睛,感受着毛巾在皮肤上移动的触感。凉意,轻柔的压力,布料细微的纹理。这些感觉如此具体,如此平凡,与她此刻身体内部正在经历的剧痛形成荒诞的对比。仿佛她的身体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正在地狱的边缘挣扎,另一个部分却在接受最温柔的照料。

然后,在索菲擦拭她的手腕时——那里的皮肤因为持续用力握拳而有些发红——艾琳突然伸出了手。

不是剧烈的动作,甚至不算快。她只是抬起那只没有被擦拭的手,手指张开,然后轻轻地、但确定地,抓住了索菲的手腕。

索菲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毛巾悬在半空,水滴落在被单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她低头看着艾琳的手——那只手苍白,指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抓住她手腕的力道并不大,更像是一种请求,一种挽留。

艾琳没有看索菲。她的眼睛依然紧闭,脸转向另一边,下颌线因为咬牙而紧绷。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又冒出了新的汗珠。

索菲等待着。她没有试图挣脱,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艾琳不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城市声响。

时间过去了好几秒。也许十几秒。疼痛的浪潮似乎稍微退去了一点,艾琳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她的手依然抓着索菲的手腕,没有松开。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低沉,几乎被呼吸声掩盖,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不是所有伤……”她停顿了一下,吞咽了一次,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巨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都是子弹留下的。”

索菲的手腕在艾琳的手心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着。

艾琳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移动,仿佛在看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场景。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是出于疼痛,而是出于别的东西。

“有一种东西……”她继续说,声音变得更低,更破碎,像在梦呓,“他们叫它……蝎尾狮。不是真的狮子,也不是蝎子。是……别的东西。炼金术和巫术造出来的……怪物。”

索菲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听说过这些传闻——德军的超自然部队,那些从神话和噩梦中走出来的生物。报纸上偶尔会隐晦地提及“特殊武器”,但从未详细描述。她以为那只是宣传,是夸大其词。但现在,从艾琳口中说出来,带着如此真切的痛苦,她知道那是真实的。

“它的尾巴……”艾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抓住索菲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但索菲没有动,“很长,像蝎子,但是更粗,尖端……不是普通的刺。是某种……晶体。深紫色的,半透明,在光线下会反射出……恶心的光。”

她的描述开始变得具体,不再是概括性的叙述,而是进入了感官的细节。索菲感到自己的后背升起一阵寒意。

“它刺中的时候……”艾琳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一次明显是因为恐惧,而不仅仅是疼痛,“没有声音。不像子弹有呼啸声,也不像炮弹有爆炸声。就是……突然的穿透感。冰冷。不是金属的冰冷,是……另一种冰冷。像把冬天的河水直接注射进你的血管里。”

索菲感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她看着艾琳痛苦的表情,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想象着那种感觉——冰冷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刺入身体。

“然后才是疼,”艾琳继续说,她的语速变快了,仿佛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不是尖锐的疼。是……蔓延的疼。从那个点开始,像毒液一样扩散。不,不是毒液,是……寒冷。极度的寒冷,从骨头里往外渗,把你的血液都冻住的那种冷。你感觉不到伤口在流血,只能感觉到冷,冷得你想尖叫,但喉咙也被冻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的袭击,而是因为记忆的侵袭。索菲立刻用另一只手覆上艾琳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暖而坚定,试图用体温对抗艾琳描述中的那种寒冷。

“有人把我拖开了,”艾琳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呼吸更加急促,“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勒布朗,可能是卡娜。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地上很冷,泥浆渗进衣服里,还有那种寒冷,从腰里往外扩散,我觉得我要冻死了,从里面开始冻死……”

她的声音哽咽了,不是因为哭泣——艾琳的眼睛依然紧闭,没有眼泪——而是因为生理上的窒息感,仿佛那个记忆中的寒冷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睁开眼睛,第一次看向索菲。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里面充满了尚未散去的恐惧,但也有一丝奇异的清明——仿佛通过说出这些,她终于把那个噩梦的一部分从身体里驱逐了出来,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所以,”艾琳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依然沙哑,“这道伤……不是子弹,不是刺刀,不是弹片。是……别的东西留下的。一个怪物的毒刺。”

她说完,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漫长而艰难的跋涉。她的手松开了索菲的手腕,无力地垂落在被单上。

索菲看着艾琳,看着那双刚刚见证了地狱的眼睛,看着那张被痛苦和恐惧折磨得几乎变形的脸。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理解的话,愤怒的话——但所有语言在如此具体的恐怖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那只怪物长什么样,没有问战斗的经过,没有问其他人怎么样了。她知道,那些问题会带来更多的记忆,更多的痛苦。艾琳主动给出的这个碎片——关于纯粹的痛苦体验,无关具体人物和事件——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索菲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艾琳的手。她的手心温暖、干燥,与艾琳冰冷潮湿的手形成鲜明对比。她俯下身,让自己的目光与艾琳平视,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我知道。”

“现在它正在愈合,”索菲继续说,目光落在艾琳腰间的绷带上,然后移回她的眼睛,“慢,但是会愈合。”

她说的既是腰间的伤口,也是别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创伤,是那些被寒冷和恐惧冻结的记忆,是那个在面包店里听到巨响就会蜷缩起来的灵魂。愈合会非常缓慢,会有反复,会留下永久的疤痕。但它会愈合。必须愈合。

艾琳看着索菲,看着那双温暖而坚定的棕色眼睛。在那片目光中,她感到内心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上,又有一小块冰开始融化。不是剧烈的崩塌,而是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消融。有一瞬间,她想哭——不是出于痛苦或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无法命名的情绪:被接纳。她的伤口,她的噩梦,她最丑陋、最脆弱的部分,没有被拒绝,没有被回避,而是被看见了,被承认了,被握在了这双温暖的手里。

但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在前线的某个夜晚流干了。她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了索菲的手,一个微小但确定的动作。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淹没了疼痛,淹没了记忆,淹没了所有复杂的情绪。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她听到索菲轻声说:

“睡吧。我在这里。”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从床边移到了墙上。灰尘继续在光柱中旋转、沉降。窗外的巴黎继续它的日常:电车轰鸣,马车轱辘,人声鼎沸。

而在二楼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时间在绷带与沉默的间隙中缓缓流淌。疼痛仍在,伤口仍在,战争留下的所有印记仍在。但此刻,在这个短暂而珍贵的休战期里,有一只温暖的手握着另一只冰冷的手,有一个声音在对另一个灵魂说:我知道。我在这里。

这就足够了。对于活在六日倒计时中的人们来说,这就已经是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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