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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晨间裂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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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声音的。

在艾琳·洛朗苏醒之前的那个临界时刻,她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听觉。一种低沉、持续、如同大地腹中传出的轰鸣声,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透过巴黎清晨稀薄的空气,穿透面包店二楼卧室的玻璃窗,抵达她的耳膜。

这声音没有具体的形状。它不是炮弹落下时那种尖锐、撕裂空气的呼啸——那种声音太具体了,具体到你会本能地计算弹着点,判断距离,估算自己还有几秒钟蜷缩进战壕底部。不,此刻她听到的是一种更模糊、更原始的背景音,像一条浑浊的河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永恒奔涌。

她的意识尚未完全浮出睡眠的深潭,但身体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

手指在被单下无意识地蜷缩,拇指压在食指第二节指关节上——这是一个握枪的预备姿势。即使是在睡眠中,即使那支勒贝尔步枪此刻正躺在某个军需仓库里,她的肌肉依然记得这个弧度,这个压力点。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右肩胛骨下方那块在训练中被枪托反复撞击形成的淤青开始隐隐作痛。

然后,气味来了。

不是面包店清晨即将开始烘烤面包时的那种温暖、丰沛、带着酵母生命力的香气。而是一种更稀薄、更顽固的气味:潮湿的腐土,混合着某种化学物质的刺鼻余韵,还有——最要命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艾琳的鼻翼微微翕动。在战壕里,你学会用鼻子分辨很多东西:新翻的泥土意味着工事还在加固;浓烈的粪便味意味着卫生条件恶化到了危险程度;而那种甜腻中带着铁锈的血腥气,意味着不远处有人受伤,或者死去。

此刻,血腥气就在她的鼻腔深处萦绕。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不是完全的黑暗,窗外的天空正从墨黑转向一种深沉的靛蓝,巴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卧室里很安静,只有身边索菲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但轰鸣声还在继续。

艾琳的身体完全僵住了。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变成了战壕里那种细碎、浅表的呼吸方式——既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氧气供应,又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她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移动,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衣柜的轮廓,门把手的反光,地板上索菲随意脱下的拖鞋。

安全。

理智开始艰难地重建逻辑链条:我在巴黎。在索菲的面包店二楼。战争在东方,在几百公里外。我现在是安全的。

可是轰鸣声还在持续。

还有那气味。

她的左手——那只没有握枪姿势的手——开始沿着床单摸索。动作很慢,指尖先触碰棉布的纹理,确认,然后整个手掌贴上去,施加压力。她在寻找某种触觉上的锚点:床单是干净的,浆洗过,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不是战壕里那些永远潮湿、沾满泥浆的毯子。

可是指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室内的温度很舒适,壁炉的余温还在。这是一种神经性的颤抖,从脊椎深处蔓延出来,像细密的电流穿过每一束肌肉纤维。她试图控制它,但失败了。控制需要意志力,而此刻她的意志力正被更原始的东西消耗着:恐惧。

一种没有具体对象的恐惧。不是对德军的恐惧,不是对炮击的恐惧,甚至不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些恐惧都有形状,你可以对着它们举起枪,你可以蜷缩身体,你可以做点什么。此刻的恐惧是一片沼泽,你陷在里面,不知道该挣扎还是该静止,任何一种动作都可能让你沉得更深。

轰鸣声的频率似乎发生了变化。更低沉了,还带着一种有节奏的震动。

电车的轨道摩擦声。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了恐惧的气泡。艾琳的呼吸骤然一滞,然后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肺部因为突如其来的充盈而刺痛。她听出来了,那是早班电车驶过圣日耳曼大道的声音,铁轮与轨道的摩擦,电动机低沉的嗡鸣。她从前在这里住的时候,每个清晨都会被这声音唤醒。

不是炮火。是电车。

腐土和火药的气味也开始消散,或者说,被另一种更真实的气味覆盖:卧室里淡淡的薰衣草香,还有从楼下隐约飘上来的、隔夜面包的微酸气息。

现实感如同潮水般涌回,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晰度。

艾琳仍然没有动。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僵直的姿势,手指依然扣着不存在的扳机。理智的回归并没有立即带来放松,反而让她更加尖锐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感官背叛了她。它们擅自把安全的信号解读成危险的预兆,把日常的声音扭曲成死亡的呼唤。

这不是第一次。在马恩河休整的短暂间隙里,在罗库尔小镇那间漏雨的棚屋中,她不止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把风声听成炮弹,把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听成德军渗透的脚步声。但那些时候,周围都是士兵,大家都是如此,那种疯狂反而显得正常。

可现在,她在巴黎。在索菲的床上。在和平之中。

汗水从她的额头、颈后、腋下渗出,迅速浸湿了棉质睡衣。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冷汗。她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部抽搐着,喉咙发紧。

“艾琳?”

身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带着睡意的轻唤。

艾琳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次是真实的、对突然声音的反应。她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

索菲侧躺着,面对着她,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在脸颊旁。她没有立刻伸手触碰艾琳——昨晚的经历让她学会了谨慎——只是用那双半睁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是纯粹的、尚未被任何杂念污染的关切。

“你又做噩梦了?”索菲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气声。

艾琳想摇头,想说“不是噩梦,我没做梦”,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索菲没有等待回答。她缓缓地、以艾琳能够看清每一个动作的速度,伸出手,不是去碰触艾琳的身体,而是轻轻地覆在她紧抓着床单的手上。索菲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与艾琳冰冷潮湿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听,”索菲说,声音依然很轻,但多了一种刻意的、平稳的节奏,“是电车。第六区的早班车,总是这个时间经过。”

她在帮助艾琳确认现实。用具体的、日常的细节,把那片沼泽般的恐惧一点点填平。

艾琳的指尖在索菲的手心下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因为这种温暖让她感到一种尖锐的不适——就像冻伤的手突然靠近火源,那种灼痛。但索菲的手没有施加压力,只是静静地覆盖着,给予一种可供选择的连接。

“还有鸟,”索菲继续说,目光转向窗户,那里天色又亮了一些,靛蓝中开始透出灰白,“你听,麻雀开始叫了。巴黎的麻雀起得比面包师还早。”

确实有鸟叫声。细碎的、叽叽喳喳的,从窗外的屋檐下传来。艾琳的听觉开始从那种单一的、对危险信号的监听中解放出来,捕捉到了更多层次的声音:远处不止一辆电车,还有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某个早起店家拉开卷帘门的哗啦声,更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鸣响——塞纳河上的驳船开始了一天的航行。

这是一个活着的城市苏醒的声音。不是战场的死寂或轰鸣。

艾琳的呼吸终于开始放缓。她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肺部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她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然后吸进新的空气。这一次,空气里的味道清晰可辨:薰衣草,旧木头,索菲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从她手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索菲感觉到了她手掌的放松。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她没有立刻移开手,而是开始用拇指非常轻缓地摩挲艾琳的手背,沿着那些凸起的血管和肌腱,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开始哼歌。

不是完整的歌曲,甚至没有具体的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带着古老的、摇篮曲般的调子。艾琳听出来了,这是布列塔尼地区的一首民谣,讲述的是渔民在暴风雨后平安归家的故事。索菲的祖母来自布列塔尼,她小时候常常听祖母哼唱。

索菲的声音不高,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旋律很平缓,没有太大的起伏,就像一个温柔的钟摆在规律地摆动。她一边哼着,一边继续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仿佛她哼唱的对象不是艾琳,而是这个正在苏醒的清晨本身。

这是一种非语言的锚定。用声音,用触觉,用具体的时间点,把艾琳正在飘散的感官一点点拉回地面,拉回这个房间,这张床,这个确切的“此刻”。

艾琳闭上了眼睛。不是出于疲惫,而是因为眼眶突然涌上一阵酸涩。她没有哭——眼泪似乎已经在过去几个月的某个时刻流干了——但那种想哭的冲动本身,就是一种情感的回归。恐惧开始退潮,留下的是另一种东西:羞耻。

为刚才的失控羞耻。为自己的身体背叛了理智而羞耻。为让索菲看到这样的自己而羞耻。

索菲的哼唱停止了。她转过头,看着艾琳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她没有问“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轻轻地说:“天快亮了。你再躺一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她准备抽回手,起身。

“不。”艾琳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

索菲停住了。

艾琳睁开眼睛,目光终于聚焦在索菲脸上。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残余的惊悸,但也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偏执的决心。“我起来。我帮忙。”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这是一种宣告。仿佛起床、帮忙、做点什么“正常”的事,是对抗刚才那种失控的唯一方法。她必须证明自己还能功能正常,还能融入日常生活,还能是那个可以“帮忙”的艾琳,而不是一个被噩梦和闪回困住的伤员。

索菲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昨天感觉如何?”

艾琳瞬间楞住了,脑子里的一切瞬间被昨晚的事情所占据,索菲温柔的动作,索菲身上的味道,索菲的腹肌和手臂上略微分明的线条。

艾琳的脸随着想着越多而越来越红,她试图不去想,但昨晚的记忆却不住的在脑海里放映。

索菲看着艾琳红通的脸,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拍了拍艾琳,就准备先走,让艾琳好好自己回忆回忆。

可索菲显然低估了艾琳的决心,在索菲转身准备走时,艾琳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红着脸,小声而又倔强的重复着

“一起...”

最后,索菲只好点了点头。“好。那慢慢来,不急。”

厨房的煤气灯点亮时,发出柔和的噗的一声。橙黄色的光芒填满了这个不大的空间,照亮了擦得发亮的铜锅,墙上的木质餐具架,还有那张饱经沧桑的旧餐桌。

艾琳穿着索菲找出来的旧围裙——深蓝色的粗布,边缘有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她站在水槽边,看着索菲往一个巨大的陶瓷碗里倒入面粉。面粉如同雪白的瀑布倾泻而下,在碗底堆起一个小丘,空气中立刻弥漫开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朴素的香气。

“今天做基础的法棍和几个乡村面包,”索菲一边说,一边用指尖在面粉堆顶端划出一个小坑,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酵母已经在温水里醒好了。你来加盐,好吗?就一小勺,海盐在那个蓝色的罐子里。”

她给艾琳分配了一个简单、明确、几乎不可能出错的任务。

艾琳点点头,走向餐具架。她的脚步还是有些僵硬,像是关节里灌了铅,但她努力让动作看起来自然。她找到那个蓝色的陶瓷盐罐,打开盖子,用里面的小木勺舀起一勺盐。盐粒是粗粝的灰白色,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走回桌边,站在索菲身旁。索菲正专注地将温水与酵母的混合物缓缓倒入面粉中央的小坑,另一只手拿着木勺,开始以稳定的节奏搅拌。这是一个需要协调和直觉的过程:水太多,面团会黏糊;水太少,面团会干硬。但索菲的手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每一次搅拌都恰到好处。

艾琳等待着一个间隙,准备加入盐。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清晨宁静的声音:

“号外!号外!阿图瓦战线最新消息!我军英勇推进,德军伤亡惨重!号外!”

报童的叫卖声。声音高亢、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亢奋,仿佛在宣告一场盛大的庆典。

艾琳的手猛地一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神经性的痉挛。但就是这细微的一抖,木勺边缘磕碰在陶瓷碗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几粒盐从勺中洒落,掉在桌面上,散成一个小小的、刺眼的白色斑点。

她僵住了。手指紧紧握住木勺的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桌面上的盐粒,但眼神已经不在那里了。它穿越了厨房的墙壁,穿越了巴黎的街道,飞向了东北方那片被反复争夺、浸透鲜血的泥泞土地。

阿图瓦。

讷夫圣瓦斯特。那个村庄的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上锁的房间。她看到破碎的石屋,看到在机枪火力下成片倒下的灰色身影,看到蒸汽骑士驾驶舱里融化的血肉……

伤亡惨重。

这四个字在报童口中是胜利的注脚,是鼓舞人心的战报。但在艾琳的耳朵里,它们是具体的:是让·雷纳尔在救护所里因感染截肢后痛苦的呻吟,是露西尔·杜布瓦被割开喉咙时那温热黏腻的血液喷溅在她脸上的触感,是最后绝望的撤退,没有胜利。

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面粉今天下午会到货,是老乔治家的,他一直用最好的磨坊。”

索菲的声音突兀地插入,平稳、自然,就像刚才那阵死寂从未发生过。她甚至没有看艾琳,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木勺在面团中划出规律的圆弧。“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他家的面粉蛋白质含量最稳定,做出来的面包筋膜好。”

艾琳怔了一下,思绪被强行从阿图瓦的泥沼中拽了回来。她抬起眼睛,看到索菲的侧脸。索菲的表情很专注,仿佛全部心神都在面前这个逐渐成型的面团上,对艾琳刚才的失态、对桌上洒落的盐粒、对窗外报童那刺耳的叫卖,都浑然不觉。

但艾琳知道,索菲注意到了。她只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来处理:用琐碎的、具体的、属于面包店的日常事务,覆盖掉那个危险的间隙,为艾琳搭建一个台阶,让她能够从悬崖边缘退回来。

“是……”艾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用的齿轮,“老乔治的面粉……很好。”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勺,还有勺子里剩余的盐。手指依然有些僵硬,但她强迫它们动作,将盐粒小心地倾倒入面团中。这一次,没有洒落。

索菲没有评论,只是继续搅拌。等盐粒大致分布均匀后,她将木勺递给艾琳。“来,你来揉一会儿。就像以前那样,记得吗?用手掌根压下去,折叠,转九十度,再压。”

艾琳接过木勺,不,索菲递过来的是整个陶瓷碗。沉甸甸的,里面是黏湿的面团,正开始产生筋性,拉扯着碗壁。她将碗放在桌上,双手伸进面粉堆里沾了沾,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面团。

触感很陌生。

不是完全陌生——她确实在这里揉过面团,很多次。但那种肌肉记忆似乎被更近期、更强烈的记忆覆盖了。她的手记得的是更粗糙的触感:步枪木托的纹理,工兵铲冰凉的金属柄,战壕壁湿滑黏腻的泥土,还有战友受伤时身体的热度和黏稠血液的滑腻。

此刻手中的面团,柔软,湿润,富有弹性,带着生命般的温度。它顺从地在她的按压下变形,又在她抬手的瞬间微微回弹。这是一个活着的、在呼吸的东西,与死亡和毁灭毫无关系。

艾琳开始揉搓。动作起初很笨拙,用力不均匀,有时压得太重,面团几乎粘在桌上;有时又太轻,只是表面拂过。她皱起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复杂的术师公式,而不是一团简单的面粉、水、酵母和盐的混合物。

索菲没有纠正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撒一点面粉在桌上防止粘连。她的目光很温和,带着一种耐心的等待。

渐渐地,节奏找到了。压下去,折叠,转九十度,再压下去。这个重复的、近乎机械的动作,本身具有一种催眠般的效果。艾琳的呼吸开始与动作同步,肩膀的紧绷感稍稍缓解。她看着面团在自己的手下逐渐变得光滑,表面出现细密的气泡,这是酵母在努力工作,是生命在微观层面的证明。

有那么几分钟,她几乎忘记了刚才的颤抖,忘记了报童的叫卖,忘记了阿图瓦。她的世界缩小到这个陶瓷碗,这团逐渐驯服的面团,这个弥漫着面粉尘埃的温暖厨房。

“很好,”索菲轻声说,像是怕打破什么,“就保持这样。我先把发酵篮准备好。”

她转身去忙别的。艾琳继续揉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是冷汗,是劳动带来的温热汗水。一种久违的、简单的疲惫感开始从手臂蔓延上来,这是身体劳作后的正常信号,而不是精神过度消耗后的虚脱。

面团揉好了。表面光滑,弹性十足。艾琳将它整形成一个大球,放入索菲准备好的、撒了面粉的发酵篮中。索菲用一块湿润的亚麻布盖在上面。

“第一次发酵要一个半小时左右,”索菲说,洗了洗手,“我们先吃早饭。你今天想喝茶还是咖啡?或者热巧克力?”

“茶就好。”艾琳说,也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过手指,带走面粉和汗水的黏腻。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有面粉的残留,指甲边缘是昨天试图修理门轴时沾上的些许油污。这是一双正在重新学习日常生活的手。

早餐很简单:昨天剩下的面包切片,涂上自家熬的果酱,还有两杯热茶。她们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晨光已经完全透过窗户洒了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艾琳小口喝着茶。茶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这种清晰的、可控制的痛感让她感到安心。她拿起一片面包,果酱是索菲用去年夏天的杏子熬的,颜色是漂亮的琥珀金,味道甜中带着微酸。

她咬了一口。面包的外皮已经不再酥脆,但内里依然柔软,麦香和果酱的甜味在口中混合。这是一个和平的、平凡的早晨该有的味道。

“今天店里可能会比平时忙一些,”索菲说,用勺子搅动着茶杯里的茶,“昨天你回来的消息……可能传开了。有些人大概会想来看看。”

艾琳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她咽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被当作一个“景观”来观看,这种感觉让她不适。但她也理解,对于后方的平民来说,一个从前线归来的士兵——尤其是一个女兵——是稀奇的,是战争这个抽象概念的具体化身。他们的好奇或许并无恶意,甚至混合着敬意和同情,但那依然是一种审视。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待在楼上。”索菲看着她,眼神认真,“没必要勉强自己。”

艾琳摇了摇头。“我没事。”又是这句话。但这次她说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她只是觉得,躲起来更像是一种承认——承认自己已经无法面对“正常”的世界,承认战争彻底打败了她。

索菲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好。但记住,任何时候你觉得需要离开,就离开。后室的门一直开着。”

早餐在一种相对平静的气氛中结束。艾琳主动收拾了餐具,虽然动作依然有些迟缓,但至少没有打碎什么东西。她将杯盘拿到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很响,盖过了其他思绪。

索菲开始做开店前的最后准备:清点零钱,擦拭柜台,将新鲜的面包陈列在橱窗里。艾琳则留在厨房,负责清洗早餐的用具。这是她熟悉的工作,或者说,是她曾经熟悉的工作。

她拿起一个陶瓷杯。杯子是白色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认出来,这是她从前常用的那个。她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过杯壁,她的手握住杯身,开始用海绵擦拭。

触感。温度。水流的声音。

一切都正常。

直到她拿起第二个杯子——索菲用的那个。这个杯子更厚重,釉面是柔和的奶油色。她将它浸入水中,手指握住杯柄,准备拿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左手,那只空闲的手,无意识地扶了一下水槽边缘。

水槽是铸铁的,表面有瓷釉,但边缘处有一小块瓷釉剥落了,露出落处。

粗糙。尖锐。带着一种工业制造物特有的、无机的硬度。

这个触感——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不是水槽。是工兵铲的握柄。握在手里就是这种感觉:冰冷,粗糙,带着杀戮的工具所特有的那种毫无温度的质感。

她用它杀过人。不止一个。她记得金属刃口切入肉体时的阻力,记得骨头断裂时传来的震动,记得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手上时的黏腻。

陶瓷杯从她右手中滑落。

不是剧烈的脱手,而是一种松弛,仿佛手指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杯子掉进半满的水槽里,没有摔碎,只是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她的围裙前襟。

艾琳僵立在水槽边,左手依然按在那个剥落的缺口上,右手悬在半空,手指保持着握杯的弧度。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水槽里晃荡的水面,看着那个奶油色的杯子在水中缓缓沉底,吐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

“艾琳?”索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换上了店里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艾琳猛地抽回左手,仿佛那块剥落的瓷釉会烫伤她。她的动作太快太猛,手肘撞到了水槽上方的橱柜,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疼痛从肘部传来,尖锐而清晰,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

“没事,”她迅速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要平稳,“手滑了。”

她伸手从水底捞出那个杯子,重新开始清洗。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更用力,仿佛要用这种物理的劳作来冲刷掉刚才那个瞬间的联想。泡沫覆盖了杯子,覆盖了她的手指,覆盖了所有可能触发记忆的纹理。

索菲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她背对着自己、微微绷紧的肩膀。最终,她没有走进来,只是说:“快开店了。你收拾好就出来吧,或者……你想在厨房多待一会儿也可以。”

“我就来。”艾琳说,没有回头。

索菲离开了。厨房里只剩下艾琳一个人,和水流的声音,和那个已经被她洗得过于干净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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