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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失灵的双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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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缓缓抽回手。索菲的手顺势松开,没有挽留。

“好。”艾琳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控制住了。

她转身,走出工作间,走进面包店的前厅。那里有几张小桌子,是给顾客喝咖啡用的。她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

从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整个面包店:柜台,展示柜,门口的风铃,还有工作间门口索菲忙碌的身影。

她看着索菲。

索菲已经回到工作中。她清理了工作台上艾琳留下的杂乱水渍,重新开始准备下一批面团。她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流畅、优雅,仿佛舞蹈。揉面时身体的摆动,撒面粉时手腕的轻转,切割面团时刀锋精准的落下——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的重复,已经成为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艾琳曾经也能这样。不是做面包,而是在实验室里。操作以太共鸣器时,她的手指能做出精细到微米的调整;绘制频率图谱时,她的手腕能保持数小时的稳定;调试机械装置时,她的整个身体都能进入一种专注而流动的状态。

但现在,那些技能还在吗?那双曾经能完成最精密操作的手,现在连擦桌子都做不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老茧,主要集中在虎口和指根——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有几处伤疤:一道是在阿登森林被树枝划破的,一道是在马恩河被铁丝网刮伤的,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她自己都记不清是怎么来的了。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是用牙齿咬的,或者用刺刀随便削的。

这双手,已经是一双士兵的手了。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肌肉和肌腱在皮肤下移动,她能感觉到力量——那种用于杀戮和生存的力量。但这双手已经忘记了如何温柔,如何细致,如何做那些“正常”生活里的事。

她又抬头看索菲。

索菲正把一个面团放进发酵篮,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个婴儿。她的手指拂过面团表面,调整形状,然后盖上布。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

艾琳记得那种专注。在她自己的研究里,她也曾有过那样的时刻——整个世界缩小到眼前的仪器,时间失去意义,只有问题和解决方案在脑海中流动。

但现在,那种专注似乎遥不可及。她的注意力像受惊的鸟,无法在任何安全的事物上停留太久。它总是要飞回战场,回到那些需要警惕、需要快速反应、需要生死决断的时刻。

一个顾客推门进来,门铃叮当作响。

艾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的手本能地移向腰部——那里曾经挂着手枪和刺刀,现在只有裙子的布料。她的眼睛迅速扫视来者:一个中年妇女,提着菜篮,衣着普通,表情平和。

没有威胁。

她强迫自己放松,但心跳依然很快。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那种准备战斗或逃跑的生理反应,已经成了她对任何突发声响的条件反射。

索菲接待了顾客。温和的对话,包装面包,收钱找零。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痛。

顾客离开后,面包店又安静下来。

艾琳继续坐着,看着。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擦——那是检查手指灵活性的习惯动作,也是缓解紧张的方式。

时间慢慢流逝。

她看着索菲工作,看着面包店的光影变化,听着外面的城市声音。她试图让自己沉浸在这种平凡的日常中,试图找回那种“在家”的感觉。

但她的身体一直在反抗。

每当有稍大的声响——马车经过的轰隆声,远处传来的汽笛声,甚至只是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她都会瞬间警觉。肌肉绷紧,呼吸变浅,感官高度集中,分析着声音的来源、距离、可能的威胁。

每当有人经过窗户,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的目光就会迅速追踪过去,评估,然后才能告诉自己:只是行人,没有危险。

就连面包店里那些熟悉的气味,也在持续地让她不适。不是强烈的恶心,而是一种低度的、持续的反感,像背景噪音一样存在于她的感知边缘。

她开始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的身体——不仅仅是双手,而是整个身体系统——已经被重新编程了。为了在战场上生存,它学会了新的规则:始终保持警惕,对任何潜在威胁做出快速反应,优先处理危险信号,忽略那些无关生存的感官信息。

而现在,当她回到这个没有即时威胁的环境时,这套系统失灵了。它找不到敌人,于是把一切都视为潜在威胁:声音,影子,甚至过于浓郁的香气。它要求她保持战斗状态,但这里没有战斗需要打。

而她的双手,作为这套系统中最常使用的工具,已经被训练成武器。它们知道如何握紧,如何击打,如何刺戳,如何扣动扳机。但它们忘记了如何轻柔,如何细致,如何做那些不涉及生死的事。

这不仅仅是“生疏”。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改变。

艾琳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双失灵的手,感到一种冰冷的领悟:战争不仅带走了她爱的人,不仅在她身上留下了伤疤,还重塑了她的身体本身。它把她改造成了一个为战斗而生的机器,而现在这个机器被放错了地方,在一个不需要战斗的世界里格格不入。

索菲从工作间出来,端着一杯热咖啡和一小块刚烤好的面包。她把它们放在艾琳面前的桌上。

“吃一点。”她说,声音很轻。

艾琳看着咖啡杯——洁白的陶瓷,边缘有一圈金色的装饰。面包还冒着热气,表皮金黄酥脆,散发出令人心安的麦香。

她应该感到饥饿。在前线,食物总是短缺,质量也差。热咖啡和新烤的面包应该是天堂般的享受。

但她没有食欲。她的胃依然紧绷,那股反胃感还在。

不过,她拿起了面包。手指触碰到温热酥脆的表皮时,那种触感很陌生。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复杂。

面包本身是完美的——索菲的手艺一如既往。外皮酥脆,内部柔软有弹性,麦香浓郁,还有一丝淡淡的盐味。

但艾琳品尝到的不仅仅是这些。

她的味蕾似乎也变了。它们对味道的反应变得迟钝,或者说是扭曲。这美味的面包让她想起的是战壕里那些硬得像石头、经常发霉的军用面包。咖啡的香气让她想起的是前线那种用劣质咖啡粉煮出来的、苦涩浑浊的液体。

更糟的是,当她咀嚼时,她突然想起在阿图瓦前线,他们曾经从一具德军士兵的尸体旁找到过一袋饼干。饼干已经受潮变软,但他们还是分了吃了。那时候,没有人谈论味道,只要能吃,能提供热量,就够了。

现在,坐在这安全的面包店里,吃着新鲜美味的面包,她的大脑却顽固地把这体验和那些战场的记忆联系起来。

她强迫自己咽下那一口面包,然后喝了口咖啡。

咖啡烫到了她的舌头。她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在前线,你学会了忍受不适——寒冷,潮湿,疼痛,饥饿。一点点烫伤算什么?

她慢慢吃着,一小口一小口。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完成任务——吃下食物,补充能量,就像在战场上那样。

索菲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吃东西,只是看着她。

“味道还好吗?”索菲问,声音小心翼翼。

“很好。”艾琳说,这是真话,但也是谎言。面包本身很好,但她的体验不好。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艾琳咀嚼的声音,还有挂钟的滴答声。

“你的手……”索菲终于说,目光落在艾琳放在桌上的手上,“它们……疼吗?我是说,除了刚才划伤的。”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不握着东西的时候,它们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粗糙了些,伤痕多了些。

“不疼。”她说,“只是……不太听使唤。”

她尝试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说。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怎么告诉索菲,这双手已经忘记了如何做最简单的事,因为它们被训练成了武器?

“我能想象。”索菲轻声说,出乎艾琳的意料,“不是完全想象,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艾琳抬起头,看着索菲的眼睛。那双温暖的棕色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失望,只有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理解。

“我只是想帮忙。”艾琳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像孩子的坦白,“我想……做点有用的事。在这里。”

索菲伸出手,这次没有去碰艾琳的手,只是把手掌向上放在桌上,一个邀请的姿势。

“你坐在这里,就是有用的。”索菲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工作,吃我做的面包,这就够了。”

“但这不够。”艾琳的声音里突然涌起一股急躁,那股战场上的急躁,“我不能只是坐着看着。我需要……需要做点什么。不然我会——”

她会怎样?

她会开始思考。会开始回忆。会开始感受到所有那些她一直在压抑的东西。

索菲似乎明白了。她点了点头。

“那就做点你能做的。”她说,“不是擦桌子,不是洗碗。做点……适合你现在的手的事。”

适合士兵的手的事。

艾琳环顾面包店。有什么是适合士兵的手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堆刚送来的面粉袋上。袋子很重,需要搬动整理。

她站起来,走向那些面粉袋。

索菲没有阻止。

艾琳弯下腰,双手抓住一个面粉袋的边缘。布料粗糙厚实,重量很沉——大约二十五公斤。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把袋子提起来。

这个动作很熟悉。和在战场上搬运弹药箱、沙袋、伤员没有本质区别。她的身体知道怎么做:重心放低,用腿部力量,背部挺直。

她把面粉袋搬到工作间指定的位置,放下。动作稳定,没有颤抖,没有失误。

然后是第二袋,第三袋。

她一口气搬完了所有五袋面粉。完成后,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的双手很稳。它们知道如何承受重量,如何抓握粗糙的表面,如何完成这种体力任务。

搬完后,她站在那里,看着整齐堆放在墙角的面粉袋,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她今天做的第一件没有搞砸的事。

索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

“谢谢。”艾琳接过水,一饮而尽。水流过喉咙的感觉很好。

“你可以做这些。”索菲说,“重活,粗活。那些不需要精细动作的。”

艾琳点了点头。她明白了。

不是她没用了,只是她的用处改变了。她的身体改变了,所以她能做的事也改变了。她不能再做那些需要精细控制的事,但她可以做需要力量、耐力的事。

这让她想起了前线。在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有的人枪法准,有的人挖战壕快,有的人擅长维修装备。没有全能的人,只有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也许在这里也一样。她需要找到自己在这个新版本的生活中的位置。

“还有其他需要搬的东西吗?”她问。

索菲想了想。“木柴。在后院,需要搬一些到厨房的柴箱里。”

艾琳点了点头,走向后门。

后院很小,堆着一些木柴。她开始搬运,一次抱几根,来来回回。动作机械,重复,不需要思考。这正是她需要的——让身体忙碌,让大脑放空。

搬完木柴后,她又问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索菲指了指天花板。“有个灯泡坏了,在储藏室。需要换一下。”

换灯泡。这应该需要一些精细操作,但也许她能行。

她拿来梯子,爬上去。灯泡是旧式的,需要拧下来。她伸出手,手指握住玻璃灯泡。

然后她停住了。

拧灯泡需要旋转动作,需要控制力度——不能太紧,否则拧不下来;不能太松,否则握不住。需要手指和手腕的协调。

她尝试着拧动。

手指用力过猛。灯泡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碎裂。她迅速放松力道,但动作太突然,灯泡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稳住呼吸,再次尝试。

这次她成功了,虽然动作笨拙僵硬。旧灯泡被拧下来,新灯泡装上去。当她爬下梯子,索菲打开开关,灯光亮起时,她感到一阵小小的胜利。

虽然笨拙,虽然不优雅,但她做到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搬东西,清扫后院,修理一个松动的门铰链,整理货架。

每完成一件事,她都能感到一丝微小的成就感。虽然这些事和她曾经能做的——那些精密的术师研究,那些复杂的机械调试——无法相比,但至少,她在贡献。她在帮忙。她不是完全无用的。

到了下午,面包店的高峰期过去了。顾客稀少,索菲开始做关店的准备。

艾琳帮忙打扫地面——用那把熟悉的扫帚,这个她能做好。然后她帮忙清点柜台里的零钱,把硬币按面值分类。数钱需要专注,但不需要精细的动作技能,她也能应付。

最后,当太阳开始西斜,面包店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索菲锁上了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她们站在渐渐昏暗的面包店里,面对面。

“今天……”索菲开口,又停顿了,“你今天做了很多。”

“只是一些粗活。”艾琳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嘲。

“但都是需要做的事。”索菲走近一步,“而且你做到了。”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天下来,手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细小划痕——修理门铰链时被金属边缘刮到的,搬木柴时被木刺扎到的。但这些伤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双手今天做了一些有用的事。

虽然不是她曾经擅长的事,虽然不是那些优雅的、精细的事,但至少是有用的事。

“我的手……”她慢慢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它们需要重新学习。学习如何……如何不在战场上工作。”

索菲点了点头。“那就慢慢学。一天一天来。”

艾琳抬起手,仔细端详。在昏暗的光线里,手上的老茧和伤疤看起来没那么明显了。它们只是一双手,一双经历过很多,还需要经历更多的手。

“我想,明天我可以试试揉面。”她说,声音里带着试探,“揉面需要力气,对吗?”

索菲微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微笑。“需要很多力气。而且,如果你把面团揉坏了,我们还可以用它来做别的。不会浪费。”

不会浪费。不会像战场上的错误那样,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艾琳点了点头。“好。明天我试试。”

她们站在那里,在面包店温暖的昏暗中,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脆弱的平衡。艾琳的身体还没有回家,她的双手还没有恢复正常,但至少,她们找到了一个起点。

一个从失灵开始,但也许能慢慢恢复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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