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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失灵的双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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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水留在皮肤上的温暖感,在她踏出浴室的那一刻就开始迅速消散。

艾琳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攥着换下的衣物和毛巾。蒸汽在她身后缭绕,镜子上的水雾正缓缓滑落。她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的是巴黎早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楼下飘上来的、越来越浓郁的烤面包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干净的棉布裙子,柔软的衬衫。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如此陌生,几乎让她感到不适。在前线,衣物要么粗糙僵硬,要么沾满泥水湿冷沉重。这种干净、柔软、干燥的触感,她已经快忘了。

她把换下的脏衣服塞进待洗的篮子,动作有些急躁——仿佛想尽快处理掉那些战场的证据。然后她转身,用毛巾慢慢擦干头发。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水雾扭曲了她的轮廓。

擦干头发后,她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走出浴室。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缓慢舞动——这是和平时期的灰尘,不是战场那种混合了火药残渣的尘土。

她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下的声音。

索菲正在和一位顾客说话,声音温和而清晰。然后是硬币落在柜台上的清脆响声,包装纸的沙沙声,门铃叮当一响——顾客离开了。

面包店里暂时安静下来。

艾琳开始下楼。她的脚步很轻,手掌扶着楼梯扶手。木质的扶手光滑温润,和战场上那些粗糙的壕壁、冰冷的枪管完全不同。

走到楼梯转角时,她停顿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面包店的一部分:柜台的侧面,玻璃展示柜的一角,还有索菲的背影——她正弯腰从烤箱里取出新一批面包,动作熟练流畅。

艾琳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当她完全走下楼梯,站在工作间门口时,索菲刚好把烤盘放在冷却架上。她直起身,转过身来,看到艾琳,眼睛亮了一下。

“洗好了?”索菲问,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

艾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工作间:一切都和她记忆中一样。发酵箱在角落嗡嗡作响,工作台上散落着面粉,各种模具整齐地挂在墙上,巨大的搅拌碗清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感觉好些了吗?”索菲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嗯。”艾琳说,声音有些干涩,“热水……很好。”

索菲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面包店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外面街道模糊的嘈杂。

艾琳的目光落在索菲身后的工作台上。那里有几个刚清洗过的搅拌碗和模具,还湿漉漉的。旁边的抹布搭在台子边缘。

“我来帮你收拾。”她说,几乎是脱口而出。

在前线,你不能闲着。闲着就意味着有时间思考,有时间感受,有时间被记忆淹没。所以你要找事情做——检查装备,挖战壕,写信,什么都行。只要让手和脑子都忙碌起来。

更何况,这是索菲的面包店。这是她的家。她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帮忙过,这里曾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重新开始帮忙,或许能让她重新找到那种归属感。

索菲似乎想说什么,但艾琳已经绕过她,走向工作台。

她拿起那块抹布——干净的白棉布,柔软吸水。她把它浸入旁边水桶的清水里,拧干,然后开始擦拭工作台面。

第一个动作就感觉不对。

她的手——那双曾经能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以太仪器的巧手,那双在战场上握过枪、握过工兵铲、握过刺刀的手——现在握住一块抹布,却显得如此笨拙。

力度太大了。她擦拭的动作过于用力,几乎是在推挤而不是擦拭。抹布在湿润的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水渍被推得到处都是,而不是被擦干。

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

这次力度太小了。抹布只是轻飘飘地拂过台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灰尘和面粉的残渣没有被带走。

她皱起眉头。

这不可能。擦桌子是最简单的事。她以前做过的,每天早晨索菲烤面包时,她都会帮忙收拾工作台。她知道该怎么用力,怎么移动,怎么让抹布有效地清洁表面。

她再次尝试。集中注意力,回忆以前的动作:手腕要放松,手臂带动,力度均匀……

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肌肉记忆似乎被覆盖了。那双习惯了紧握、猛击、刺戳的手,已经忘记了如何轻柔、如何精细地动作。她的手指僵硬,手腕紧绷,整个手臂的动作都带着战场上那种随时准备发力的紧张感。

她擦了几下,台面上的水渍反而更乱了。一些水珠溅到了旁边的面粉袋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该死。”她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意外的急躁。

在前线,这种程度的失误可能会暴露位置,可能会害死战友。在那里,每个动作都要精确,都要有目的。擦桌子算什么?这应该是最简单的事。

索菲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接手,只是看着。

艾琳咬紧牙关,又试了一次。

这次她强迫自己放松。深呼吸,就像在战场上等待射击时机时那样——吸气,屏住,放松肩膀……

但当她开始擦拭时,那股熟悉的、战场培养出的力量又回来了。抹布划过台面,带动了台上一个木制模具。模具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艾琳僵住了。

她盯着地上的模具,几秒钟后才弯腰捡起来。模具没事,但这一连串的笨拙让她感到一阵燥热涌上脸颊。那是羞耻感——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在战场上,你要么活下来,要么死,要么受伤,没有“笨拙”这种选项。活下来就是胜利,不管用什么方式。

但现在,在这个安全的面包店里,面对最简单的家务,她失败了。

她把模具放回台上,动作有些粗暴。

然后她注意到,面包店里的香气开始让她不适。

不是那种轻微的不适,而是一种逐渐增强的、生理性的反感。烤面包的麦香,咖啡的醇厚,还有索菲身上那种淡淡的肥皂味——这些曾经代表“家”和“温暖”的气味,此刻混合在一起,变得过于浓郁,过于甜美,几乎令人窒息。

她的胃部开始收紧。

这香气太……安全了。太正常了。和她记忆中战场的空气形成了尖锐的对比——那里的空气是混杂的:潮湿泥土的腥味,未爆炸弹药的刺鼻化学味,腐烂木材的霉味,还有……还有那些说不出的气味。尸体的气味。不是新鲜的死亡,而是那种在无人区里放置了几天、被雨水浸泡又被太阳暴晒后的复杂气味。血腥味混合着腐烂的甜腻,还有一种类似于铁锈的金属气息。

那些气味已经渗入了她的嗅觉记忆。而现在,面包店这种纯粹、温暖、无害的香气,反而像是一种冒犯。像是一个谎言,一个假装那些战场气味不存在的谎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不,她不能这样。这是索菲的面包店,这是家。她必须适应,必须重新学会这里的一切。

她强迫自己继续。放下抹布,她转向那些需要收拾的餐具——几个搅拌碗,一些量杯,几把木勺。她准备把它们擦干,放回架子上。

拿起第一个搅拌碗时,她的手又出了问题。

碗是陶瓷的,表面还带着水珠。她需要用干毛巾把它里外擦干。但当她一手握住碗,一手用毛巾擦拭内部时,她的手在抖。

不是明显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震颤。就像长时间握枪后,手指和手腕肌肉的持续紧张导致的震颤。

这震颤让她无法均匀地擦拭。毛巾在碗内壁上跳动着,留下不均匀的水痕。

更糟的是,她握碗的那只手,用力过大了。

手指紧紧扣住碗的边缘,指关节发白。那是握枪托的力道,是握工兵铲的力道,不是握一个陶瓷碗应有的力道。她甚至能感觉到,如果再用力一点,碗可能会在她手中碎裂。

她迅速放松手指,但动作太突然,碗差点滑落。她急忙用另一只手接住,两个手腕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闷响。

“小心。”索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艾琳没有抬头。她咬紧下唇,继续和那个碗搏斗。

终于,碗擦干了。她把它放到架子上,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放置一枚未爆炸的手榴弹。

下一个是量杯。玻璃的,更脆弱。

她拿起它时,手指的颤抖更明显了。量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反射着工作间的灯光。她盯着杯壁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一张紧绷的脸,眼神里有一种她不想承认的恐慌。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深呼吸。

但当她开始擦拭时,那股反胃感又涌了上来。

这次不只是因为香气。还因为触感——玻璃的光滑,陶瓷的温润,这些过于“文明”的触感,和她手上那些老茧、那些细小的伤疤形成了讽刺的对比。她的手是为粗糙的枪托、冰冷的钢铁、潮湿的木头而生的,不是为了这些精致的厨房器皿。

量杯终于擦好了。她把它放回架子时,手一滑——

杯子从指尖滑落。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艾琳眼睁睁看着量杯在空中翻转,杯壁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动。她伸手去接,动作快得惊人——那是战场上培养出的反应速度——但方向错了。

她的手不是去托住杯子,而是做了一个猛烈的抓握动作,就像要抓住掉落的弹药,或者抓住一个滑倒的战友。

结果,她的手背击中了杯子。

玻璃撞击在她的指关节上,然后改变方向,撞向工作台的边缘。

碎裂声清脆而刺耳。

量杯在工作台边缘裂成几块大的碎片,然后掉在地上,碎成更多小块。玻璃碴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艾琳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她盯着那些碎片,盯着自己手背上被玻璃划出的一道细细的红痕。伤痕很浅,几乎没流血,但刺痛感很清晰。

这刺痛感唤醒了一些东西。

不是关于这个量杯的记忆,而是其他碎片——记忆的碎片。

她突然想起,在讷夫圣瓦斯特村的那栋石屋里,一枚德军的手榴弹从窗户扔进来。它撞在石墙上,弹跳着落在地上,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光。时间放慢了,每个人都像现在这样僵住,然后——

“卧倒!”

有人喊道。她扑倒在地,玻璃窗在她头顶炸开,碎片像雨一样落下。不是厨房量杯这种干净的玻璃,而是沾满灰尘、油污和血迹的窗玻璃。碎片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灼热的疼痛……

“艾琳?”

索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眨了眨眼。面包店的工作间,阳光,面粉的尘埃在光柱中舞动,还有地上那些无辜的玻璃碎片。

“对不起。”艾琳说,声音干涩,“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蹲下身,开始捡拾碎片。动作又快又猛,手指直接伸向那些锋利的边缘。

“别用手!”索菲的声音提高了,“用扫帚,我去拿——”

但艾琳已经捡起了几块较大的碎片。她的手指稳得出奇——这是战场上学会的技能:处理危险物品时要快、要准、不能犹豫。玻璃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渗出血珠,但她毫不在意。在前线,这种小伤不值一提。

她很快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她起身,去找扫帚。

扫帚靠在墙角。她走过去,握住扫帚柄——这个动作熟悉多了。扫帚柄的粗细和她的步枪枪托差不多。她握紧它,开始清扫地上的玻璃碴。

这次,动作协调多了。

扫帚在她手中灵活地移动,把碎片聚拢成一堆。手腕的摆动,力度的控制,方向的把握——这些都和清扫战壕里的泥土碎石没有本质区别。甚至可以说,她现在清扫的动作,比她擦桌子、擦碗的动作要熟练自然得多。

她很快把地面清理干净,把玻璃碴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到索菲正静静地看着她。索菲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沉的悲伤。

“你的手。”索菲说,指了指艾琳的手指。

艾琳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被划破了,血珠正慢慢渗出。左手手背上也有一道红痕。

“没事。”她说,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伤。”

索菲没有坚持。她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箱——那是艾琳以前受伤时,索菲总是会用到的药箱。里面有一些简单的消毒用品和纱布。

但艾琳摇了摇头。“不用,真的。”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指。刺痛感很轻微,几乎让她感到安慰——这是一种熟悉的疼痛,一种可以理解、可以承受的疼痛。

冲完后,她甩了甩手,水珠飞溅。然后她转向索菲,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看来我有点生疏了。”她说,语气刻意轻松。

索菲没有笑。她只是走上前,在艾琳面前停下。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拉艾琳受伤的手,而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覆在艾琳的手背上——那只刚才握着抹布时颤抖的手。

艾琳的手本能地绷紧了。那是条件反射——任何突然的接触都会触发警戒。

但索菲的手很温暖,很柔软。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

“放松。”索菲轻声说。

艾琳试图放松,但肌肉不听使唤。她的手依然紧绷,手指微微弯曲,仿佛随时准备握成拳头。

索菲没有放弃。她慢慢移动自己的手,带动艾琳的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像在教一个孩子如何擦拭桌面。轻柔的弧形移动,力度均匀,节奏舒缓。

艾琳的手跟着移动,但动作僵硬得像机械。她能感觉到索菲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那种温柔的引导,但她的身体拒绝接受这种引导。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警告:保持警惕,保持控制,保持力量。

索菲带着她做了几个来回,然后停了下来。

她看着艾琳的眼睛,那双曾经充满好奇和智慧,如今却深藏着疲惫和创伤的眼睛。

“没关系。”索菲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艾琳从未听过的温柔,“去坐着吧,看看就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艾琳感到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她迅速低下头,不让索菲看到。

去坐着吧,看看就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需要帮忙,意味着她帮不上忙,意味着她在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客人,一个旁观者。

但同时也意味着:你不需要强迫自己。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可以只是存在,只是看着,只是……休息。

这是赦免,也是承认——承认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也许永远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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