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六日的休战(1/2)
厨房的煤气灯发出稳定的、橙黄色的光。光线不算明亮,恰好够照亮这张老旧的木餐桌,照亮桌上两只空杯子,照亮艾琳的手指——它们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道很深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艾琳留下的,很久以前了。当时她试图在餐桌上修理一个老旧的钟表,螺丝刀滑脱,在木头上刻下了这道伤痕。索菲当时假装生气,艾琳则窘迫地承诺要修补,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这道划痕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为这间房子里无数微小历史中的一个。
现在,艾琳的手指一遍遍划过那道凹陷。指腹感受着木质纹理的起伏,感受着边缘的锐利与中间的平滑。这个重复的动作似乎能帮助她集中注意力,帮助她把那些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暂时固定下来。
索菲在洗最后的几个碗。水龙头的声音细而持续,洗碗布摩擦陶瓷的声响规律而安宁。她背对着艾琳,肩膀的线条在棉布衬衫下微微起伏。
艾琳看着那个背影,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就像在观看一幅画,或者一个记忆的片段。她知道那是索菲,是她爱着的人,是她穿越战火也要回来的理由。但某种东西隔在中间——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透明却坚固。
碗洗完了。水声停止。索菲用围裙擦干手,转过身,在围裙上多擦了几下,像是需要更多时间准备什么。然后她走到桌边,在艾琳对面坐下。
桌子不大,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艾琳能看到索菲睫毛上沾着的一点面粉,能看到她颈侧那颗小小的痣,能看到她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浮肿的脚踝。所有这些细节都曾经是亲密的密码,是她可以在脑海中精确描绘的图案。
现在,这些细节只是细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安静。厨房的钟在走,嘀嗒,嘀嗒。远处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然后是几声狗吠。这些声音填充着空间,但填充不了她们之间的空隙。
索菲的手指开始摩挲桌面——就在那道旧划痕上,来回地,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手指,又或者什么都没看。
艾琳等待着。她知道问题要来,就像知道炮弹落地前会有呼啸声。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答案,就像预演过战场的各种可能情况。
艾琳坐在对面。她已经换上了睡衣——那是索菲从衣柜深处找出来的,艾琳从前穿的那件。棉布质地,浅蓝色,领口有小小的蕾丝装饰。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松了,她瘦了很多。
两人之间隔着餐桌,也隔着更多无形的东西。
“这次……”索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已经用尽了力气才让这句话成形,她抬起眼睛看向艾琳,“能待多久?”
问题悬在半空。煤气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艾琳的目光原本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听到问题,她抬起头,眼睛看向索菲,又很快移开,看向桌上那道被索菲反复摩挲的划痕。
她的喉咙动了动。吞咽的动作。然后她说:
“六天。”
这个词很简短。只有两个音节。在法语里,“六天”是“sixjours”,发音短促,几乎没有什么余韵。
话音落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索菲没有哭,没有叫,没有质问。钟表继续走着,远处又一辆马车经过。厨房的灯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但这表面的平静之下,艾琳能感觉到某种东西的坍塌。不是巨响,而是无声的、缓慢的崩解,就像战壕壁在连夜雨水浸泡后无声滑落。
她看到索菲的手指停在了那道划痕上。不是不动,而是僵住了,指关节微微发白。索菲的眼睛还看着她,但眼神里的光在改变——从小心翼翼的期待,到确认,再到某种深沉的、几乎物理性的疼痛。
沉默降临了。
这不是那种舒适的、伴侣之间无需言语的沉默。也不是疲惫一天后放松的沉默。这是一种沉重的、充满张力的沉默,仿佛空气本身突然有了重量,压得人呼吸困难。
对索菲而言,“六天”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不,更像一把凿子,猛地凿开了她心中那个被强行锁住、用日常琐事和刻意麻木封存的匣子。
所有那些“不合时宜”的感觉,那些在艾琳离开后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思念、孤独、深夜醒来时身体记忆的呼唤、对收信日期的恐惧、对报上阵亡名单的恐惧——所有这些原本散乱无形的情绪,此刻都找到了一个残酷的焦点。
时间有了明确的边界。六天。一百四十四个小时。然后艾琳就会再次消失,回到那个每时每刻都可能失去她的地方。
而欲望——是的,欲望——在边界内变得无比焦灼。
索菲太过思念艾琳了。在那些提心吊胆的日日夜夜里,思念是抽象的:是担忧的祈祷,是看着空荡的阁楼床铺时的空洞感,是闻到某种气味时突然的心悸,是读到前线新闻时胃部的紧缩。
但如今艾琳就在面前,真实可触,思念便化作了具体的、几乎令她战栗的冲动。
更汹涌的是身体记忆的觉醒。在艾琳缺席的日子里,索菲的思念是抽象的,是精神上的空洞和担忧。如今艾琳就坐在对面,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思念就变成了具体的、几乎疼痛的生理渴望。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正当,又如此不合时宜。
索菲的目光落在艾琳的手上——那双今天打碎了量杯、擦不干净桌子的手。然后移到她的肩膀,她的脖子,她的嘴唇。她想念那双手抚摸自己头发的感觉,想念那个肩膀支撑自己疲惫时的坚实,想念那种肌肤相亲的温暖和安全。
她想触碰她。
不是礼貌的握手,不是轻柔的拍肩。她想紧紧地拥抱她,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艾琳的身体按进自己的骨骼里,合二为一,这样战争就再也无法把她们分开。她想抚摸她的脸颊,确认那肌肤的温度和质地是否还和从前一样。她想亲吻她,用嘴唇去感受“活着”的证据。
更深层的,她想和她在一起,想要用肌肤的温度去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活着的、温暖的。她想要在床上,在黑暗中,用最亲密无间的方式重新连接那些被战争撕裂的日夜,填补那些独自醒来的清晨和难以入眠的深夜,重新缝合被战争撕裂的时间和距离。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地占据了索菲,以至于有好几秒,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艾琳,看着对方眼中那片自己无法抵达的、冰冷的荒原。
她能从艾琳的眼睛里看到变化。那不是普通的疲惫或悲伤。那是一片荒原,一片被炮火犁过、寸草不生的土地。那片荒原上矗立着索菲不认识的东西——警惕,麻木,还有一种深沉的、已经接受了某种终极虚无的平静。
渴望与现实的碰撞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索菲意识到,眼前的爱人可能无法回应这份渴望。艾琳的身体语言说明了一切:僵直的坐姿,很少与她对视的眼睛,那双放在膝上、不时无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手。那份疏离感,可能不仅存在于艾琳与巴黎之间,也可能横亘在她们两人的身体之间。
床笫之事,在最美好的时候,是信任的极致,是脆弱与欢愉的交融。它需要放松,需要信任,需要能够沉浸在感官之中而不被记忆侵袭。
而现在的艾琳……她看起来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或者反击。
索菲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摩挲着那道划痕,指节微微发白。
所有汹涌的话语——哀求、倾诉、邀请——都在她喉头翻滚。她想说:抱住我。她想说:我需要感觉到你是我的。她想说:让我们至少拥有这几夜,让我用身体记住你,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等待会是多久,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连同那股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酸楚。她把它们压缩,挤压,直到变成一句看似务实的、带着细微颤音的话:
“那……我们还有五天完整的日子。”
“我们”。这个词从她唇间吐出时,索菲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痛。她用了“我们”,仿佛这个单元依然完整,依然牢不可破。仿佛六天之后不是又一次撕裂。
“五天完整的日子”。她把巨大的失落压缩进这个小小的句子里。用“管理时间”的理性,来强行收纳几乎要决堤的情感与欲望。
她需要做点什么,否则她会哭出来,或者说出那些可能让艾琳更加退缩的话。
索菲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我去热牛奶。”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听出那底下细微的裂纹。
热牛奶。这是她们从前常做的事。在寒冷的冬夜,在学习到很晚的夜晚,在那些需要一点温暖和安慰的时刻。索菲会热两杯牛奶,加一点点蜂蜜,她们会捧着温热的杯子,坐在厨房里聊天,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
现在,这个动作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一种逃离。逃离自己那颗过于灼热、以至于可能烫伤对方的心。逃离那种想要触碰却不敢触碰的折磨。
索菲走向炉灶,背对着艾琳。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里。动作机械,熟练,不需要思考。
而在这机械的动作背后,她的内心正在激烈地斗争。
欲望并没有因为被压抑而消失,它只是转化了形态,变成了一种更深刻、更疼痛的渴望。
她想要艾琳。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今晚。
这个念头固执地盘踞在她脑海里,与理智进行着拉锯战。理智说:看看她。她甚至无法好好擦桌子。她的灵魂还在别处。你不能这样要求她。
但渴望反驳:可我需要。我需要确认她还活着,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活着,而是作为我的艾琳还活着。我需要那种连接,那种在一切语言都失效时,身体还能诉说的语言。
而且——一个更黑暗的念头浮现——如果这是最后的机会呢?如果六天之后,她回去,然后……
索菲的手抖了一下,牛奶在锅里轻微晃动。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不,不能这样想。不能。
但她控制不住。在那些独自等待的夜里,她已经设想过无数次最坏的可能。每一次门铃响,她都害怕是电报;每一次看到穿军装的人走过窗外,她的心都会停跳一拍。现在艾琳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但只有六天。六天之后,不确定性再次笼罩一切。
她想在这不确定的海洋中,抓住一点确定的、真实的东西。
牛奶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索菲关掉火,把牛奶倒入两只杯里。她加了一小勺蜂蜜到每个杯子里,用勺子慢慢搅拌。金色的蜂蜜在乳白色的液体中旋转、溶解。
她端着杯子回到餐桌旁,把其中一杯放在艾琳面前。
“小心烫。”她说,在艾琳对面重新坐下。
艾琳低头看着杯子。牛奶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正随着微弱的蒸汽轻轻起伏。她伸出双手,握住杯身。温暖的触感从陶瓷传到她的掌心。
索菲也握着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喝。她看着艾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握着杯子的手——那双手上的伤疤和老茧,在厨房温和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艾琳。”索菲轻声唤道。
艾琳抬起头。
索菲想说的话有很多。她想问:你疼吗?不仅是身体。她想问:你看到了什么?那些你不愿谈论的东西。她想问:你还爱我吗?像从前那样爱我吗?
但她最终问出口的是:“牛奶……味道还好吗?”
艾琳喝了一小口。“好。”她说,顿了顿,又补充,“很甜。”
“我加了蜂蜜。”索菲说,也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很甜,但不知为何,这甜味里带着一丝苦涩。
她们就这样坐着,小口喝着牛奶。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杯底与桌面接触的轻响,还有远处巴黎夜晚的模糊声响。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有所不同。之前的沉默充满未说出口的问题,而现在的沉默里,索菲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逼迫艾琳。她永远不会。
但她需要问。她需要知道,那扇门是否还开着,哪怕只是开一条缝。她需要知道,在这六天里,她们是否还能拥有彼此,像从前那样。
不是出于欲望——虽然那确实存在——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更绝望的需求:需要在战争的巨大撕裂中,重建一点点的完整。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们仍然属于彼此。
她看着艾琳,看着对方眼中那片荒原,心想:也许我也无法完全理解那片荒原上有什么。但也许,在身体的亲密中,我们不需要完全理解。也许在那里,语言失效的地方,我们还能找到彼此。
牛奶喝完了。
艾琳放下杯子,双手又放回膝上。她的姿态依然僵硬,但索菲注意到,她的肩膀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谢谢你。”艾琳说,声音很轻,“为了牛奶,也为了……一切。”
索菲微笑了,一个温柔的、带着悲伤的微笑。“不需要谢我。”
她站起身,收拾杯子。“该休息了。”她说,声音尽量自然。
艾琳点点头,也站起来。她帮忙把杯子拿到水槽,但索菲接了过去。
“我来洗。”索菲说,“你去准备睡觉吧。”
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她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索菲看着她上楼的背影,看着她扶着栏杆时依然有些僵硬的动作,看着她消失在上面的黑暗中。
水槽里,她慢慢地清洗那两个杯子。温水滑过手指,泡沫在灯光下泛着虹彩。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做出了决定。今晚,在卧室里,她会问。她会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艾琳她的渴望,但也会明确表示:只有你愿意,只有你准备好。如果你说不,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只是躺着,只是在一起。
但至少,她会问。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这种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清洗完杯子,索菲擦干手,关掉厨房的灯。
她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内心却在颤抖。
楼上,卧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
索菲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艾琳已经坐在床边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散在肩上。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研究那些伤疤和老茧。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索菲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可能会让艾琳退缩得更远,也可能会让她们在这六天里找到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说。
因为在这六日的休战里,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停火期,她需要知道,她们是否还能触碰彼此,而不只是隔着餐桌和沉默对望。
她走向床边,在艾琳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艾琳。”她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话想对你说。”
艾琳转过头,看着她。在那双曾经充满智慧光芒、如今却深如寒潭的眼睛里,索菲看到了一丝困惑。
索菲握住艾琳的手——不是那种温柔的、引导式的握法,而是坚定地、实实在在地握住。她感觉到艾琳的手瞬间绷紧,但没有抽走。
“我……”索菲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停下,“我需要你知道一些事。关于我这些月是怎么过的,关于我现在感觉如何。”
她直视着艾琳的眼睛,不让对方移开视线。
“我需要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不仅仅是‘思念’那种想。是身体上的想。是每个夜晚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想要感觉到你在身边的想。”
艾琳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索菲继续,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晰:“现在你在这里。只有六天。而我……我想和你在一起。像从前那样。在床上,亲密地。”
她感觉到艾琳的手指在她掌心中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但我也需要你知道,”索菲迅速补充,握紧了艾琳的手,“只有你愿意。只有你准备好。如果你不想,如果你还没办法……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只是躺在这里,只是在一起。这就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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