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为啥好工匠都老了?(1/2)
深夜十一点,林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三个烟头,电脑屏幕上是各省报上来的工匠奖学金实施方案初稿。
手机震动,林念苏的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林杰接通,屏幕上出现儿子略显疲惫的脸。
背景是医院值班室,墙上挂着钟,指针指向十一点零五分。
“爸,还没休息?”
“快了。”林杰揉了揉太阳穴,“你呢?刚下手术?”
“嗯,第九台,肝移植。”林念苏喝了口水,“在手术台上站了十一个小时,腿都麻了。”
林杰看着屏幕里儿子眼里的血丝,心里一紧:“注意身体。你妈上次还说,你这两个月瘦了五斤。”
“外科医生嘛,都这样。”林念苏笑了笑,话锋一转,“爸,今天工匠奖学金启动仪式,我看了直播。”
“觉得怎么样?”
“挺好,但......”林念苏犹豫了一下,“爸,我在手术室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咱们表彰的这些大国工匠,张建国师傅六十了,李秀英师傅五十了,王大力师傅快退休了。年轻一代的工匠在哪?”
林杰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说老师傅不好,他们值得尊重。”林念苏继续说,“但我今天手术台上,一助是三十八岁的主治,二助是二十八岁的住院医,我是主刀。我们医院心外科,最顶尖的团队平均年龄四十二岁。为什么制造业的顶尖工匠,年龄断层这么明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这个问题,”林杰缓缓开口,“问到我心坎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念苏,你记得你二爷爷是干什么的吗?”
“铁路工人,蒸汽机车司机。”
“对。”林杰转过身,“我小时候,你二爷爷那代工人,在社会上是什么地位?八级工,一个月工资比厂长还高,介绍对象都抢着要。那时候,工人老大哥不是一句空话,是实实在在的荣誉和待遇。”
“现在呢?”林念苏问。
“现在?”林杰苦笑,“你去问问,哪个家长愿意让孩子上职高?哪个姑娘愿意嫁给车间工人?社会观念变了,价值观变了。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两千年前的话,到现在还是真理。”
林念苏沉默了一会儿:“爸,我在非洲援外的时候,见过德国、日本的工程师。他们四十多岁,开宝马,住别墅,孩子上私立学校。人家也是技术工人,为什么社会地位那么高?”
“因为人家的产业在价值链顶端。”林杰坐回椅子上,“一块手表,瑞士工匠组装,卖几十万。一台机床,德国技师调试,卖几百万。咱们呢?还在干组装、代工的活,利润薄,自然给不起高工资,给不起高地位。”
“那怎么办?”
“转型升级,产业爬坡。”林杰点了支烟,“但产业升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十年、二十年,怎么办?等产业升级了,人也老了,断层了,谁去干?”
视频那头,林念苏突然说:“爸,我觉得您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哦?”
“我在医院带教,发现一个现象。”林念苏整理着思绪,“年轻的住院医,愿意学微创、学机器人手术,因为这是新技术,有前途。但没人愿意学开胸手术,觉得那是老手艺,没发展。可有些复杂的先心病,还得开胸。”
林杰听着。
“后来我发现,不是年轻人不愿意学老手艺,是老手艺没有新出路。”林念苏说,“开胸手术风险高、压力大、成长慢,但收入呢?和做微创的差不多。那人家凭什么选难的?”
“你的意思是......”
“激励机制出了问题。”林念苏一针见血,“爸,您想想,一个航天集团的特级技师,干了四十年,现在待遇是多少?一个互联网大厂的程序员,干了十年,待遇又是多少?一个心脏外科主任医师,和一个小网红,收入差多少?”
林杰深吸一口烟,没说话。
“我不是说都要赚大钱,但至少,顶尖的技术人才,应该得到相匹配的回报。”林念苏越说越激动,“张建国师傅的手艺,能让火箭上天,这值多少钱?李秀英师傅焊的焊缝,关系到几百人的安全,这又值多少钱?可他们的收入,可能还不如一个直播带货的网红。这合理吗?”
“不合理。”林杰缓缓吐出烟雾,“但这是市场。”
“市场也可以引导。”林念苏说,“国家可以给政策,企业可以给待遇,社会可以给荣誉。如果当一个好工匠,能买房,能养家,能让孩子上好学校,能受人尊重,年轻人为什么不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林杰看着屏幕里的儿子,突然觉得,这个从小跟着自己下乡、看工厂、闻机油味长大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念苏,你这些想法,跟谁讨论过?”
“跟我导师,跟科室里的年轻医生,也跟......”林念苏顿了顿,“跟我在职校教过的几个学生。有个学数控的孩子问我:‘林老师,我学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工,一个月八千顶天了。可我同学他爸搞金融的,一年几百万。我学这个,有意义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手里的技术,能让机床精度提高千分之一,能让零件寿命延长一倍,能让国产设备替代进口,这意义,比赚几百万更大。”林念苏声音低了,“但我说完,自己心里都虚。因为我知道,他毕业后的现实,可能真就是一个月八千,买不起房,谈不起恋爱。”
视频两头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是夜班交接的车。
“爸,”林念苏最后说,“这个问题,我不懂政策,不懂经济,我只知道,如果一个行业留不住年轻人,那这个行业就没有未来。医疗是这样,教育是这样,制造业更是这样。”
林杰摁灭烟头:“你说得对。这个问题,我明天就提上日程。”
“怎么解决?”
“先从最实际的开始,薪酬。”林杰打开笔记本,快速记着,“青年工匠的培养计划,薪酬待遇要翻倍,住房、子女教育、职业发展,全部配套。要让年轻人看到,当工匠有前途,有奔头。”
“钱从哪里来?”
“财政出一部分,企业出一部分,社会资本出一部分。”林杰边写边说,“国家正在推制造业高质量发展,这笔钱,该花。”
林念苏想了想:“爸,还有个问题,培养周期。一个顶尖外科医生,从医学院到能独立主刀,至少十五年。一个顶尖工匠,从技校到特级技师,也得十几年。这么长的周期,年轻人等得起吗?”
“等不起,就缩短。”林杰停下笔,“建立‘学徒-技师-高级技师-首席技师’的快速通道,打破年限限制,谁行谁上。就像你们医院的住院医规培,优秀的人可以提前晋升。”
“那评审标准呢?”
“以实绩论英雄。”林杰说,“你焊的焊缝合格率百分之百,你车的零件精度最高,你解决的技术难题最多,这就是标准。不看资历,不看论文,就看手上功夫。”
林念苏在那边笑了:“爸,您这思路,跟我们医院评高级职称的改革有点像,不看发了多少论文,看做了多少台手术,救了多少人。”
“道理都是相通的。”林杰也笑了,“行了,快十二点了,你赶紧休息。明天还有手术吧?”
“上午一台主动脉夹层。”林念苏打了个哈欠,“爸,您也早点睡。对了,我妈让我提醒您,下周体检,别忘了。”
“知道了。”
挂了视频,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杰看着笔记本上记的几条:
1.青年工匠薪酬待遇翻倍,财政、企业、社会资本
2.建立快速晋升通道,打破年限,以实绩论
3.配套住房、子女教育政策
4.社会荣誉体系重构,让工匠有面子
他一条条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钱从哪里来?
怎么协调财政和企业?
如何打破现有的职称评审体系?
怎么让社会真正尊重技术工人?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许长明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林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但有件急事。”
“说。”
“刚才,中办转过来一份材料。”许长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是关于文教联盟案后续处理的征求意见稿。上面......有几个名字,处理意见是建议从轻。”
林杰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那几个名字,眼神冷了下来。
都是退休的老同志,曾经在教育系统担任过要职。
“理由呢?”他问。
“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且涉案金额不大,建议以批评教育为主。”许长明低声说,“另外,有两位老同志写了信,托人转给了......更高层。”
“信里说什么?”
“说他们为教育事业奉献了一辈子,临老犯糊涂,希望组织给个机会。”许长明顿了顿,“还说,如果处理太重,恐怕会‘寒了老同志的心’。”
林杰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久,他睁开眼睛:“老许,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我......”许长明犹豫了,“按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老同志毕竟......影响太大。”
“影响?”林杰笑了,笑得很冷,“他们截留助学金的时候,想过那些吃不饱饭的孩子吗?他们垄断教材的时候,想过那些学不到真本事的学生吗?现在说影响?说寒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寒心?那些因为拿不到助学金辍学的孩子,心寒不寒?那些用着过时教材找不到工作的学生,心寒不寒?那些被校园欺凌不敢吭声的孩子,心寒不寒?”
许长明不敢说话。
“回复中办,”林杰转过身,一字一顿,“我的意见很明确,依法处理,一视同仁。年龄不是挡箭牌,资历不是护身符。该退赃的退赃,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一个字:办。”
“可那些老同志......”
“老同志更应该知道,什么是底线,什么是原则。”林杰打断他,“你去回吧。就说这是我的最终意见。如果有人不满意,让他们直接找我。”
许长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杰叫住他,“还有件事。明天上午,召集教育部、工信部、人社部、财政部,开个专题会。议题就一个,青年工匠断层问题怎么解决。让他们带着方案来,我要具体措施,不要空话。”
“这么急?”
“急。”林杰看着窗外夜色,“再不急,就真的没人了。”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重新坐回桌前。
他看着那份征求意见稿,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教育腐败,伤的是国家的根。
工匠断层,断的是民族的魂。
两者皆不可恕。
当办则办,当断则断。”
写完,他合上文件夹,锁进抽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来自白天那个约他在公园见面的陌生号码:
“林书记,明天上午十点的见面,取消。对方察觉了,有危险。名单我会另想办法交给您。保重。”
林杰盯着短信看了几秒,回复:“注意安全。需要帮助,联系这个号码。”后面附了许长明的工作手机号。
没有回复。
窗外,夜色更浓了。
林杰走到书架前,从书架顶层取下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用塑料膜仔细封存的老照片,和一截锈迹斑斑但擦得锃亮的旧车刀。
照片上,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师傅,站在一台老式车床前,笑容朴实。
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工好的零件,正对镜头展示着。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钢笔字:“赠林医生留念,农机厂,王铁柱,1985年夏。”
林杰轻轻拿起照片,指尖拂过老师傅的笑脸。
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没几年,还在江东省人民医院当住院医生的时候。
一次,医院组织年轻医生下厂矿进行职业病防治调研,他去了市郊的国营农机厂。
在那里,他遇到了这位八级车工王师傅。
王师傅有严重的腰肌劳损和粉尘吸入性肺病早期症状,却死活不肯休息,怕耽误生产任务。
林杰花了一周时间,一边给他做治疗,一边跟他“磨”,最后两人达成“协议”:林杰每天下班后来厂里给他做理疗,王师傅则必须按时用药、工间休息。
那段时间,林杰常在车间看王师傅干活。
那双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却稳得像台液压机。
车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金属碎屑如雪花般落下,一个个精密零件就此诞生。
王师傅常对他说:“小林医生,你们拿手术刀救人,是本事。我们拿车刀‘造物’,也是本事。技术这东西,甭管是救人还是造机器,都是吃饭的家伙,更是报国的家伙。学精了,走到哪儿心里都踏实,都对得起国家发的粮票。”
调研结束那天,王师傅把这截他用了十几年的旧车刀和这张照片送给了林杰。“林医生,你是文化人,有心,将来肯定有出息。要是哪天真当了大干部,管着咱们这些事,可别忘了,国家不光需要拿笔杆子、手术刀的,也需要咱们这些摸榔头、摇手柄的工人。机床转,国家才能稳当。”
林杰当时郑重接过,说:“王师傅,我记下了。不会忘。”
三十多年过去了。
王师傅早已作古,那家曾经机声隆隆的农机厂,也在改制浪潮中沉寂、倒闭。
那截车刀,如今静静地躺在木盒里,如同一个时代的印记。
林杰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身,仿佛又听到了当年车间的轰鸣,闻到了冷却液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儿子那句“为啥好工匠都老了”的追问,和王师傅当年“别忘了工人”的嘱托,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拧成一股沉重而灼热的力量,压在心头。
手机突然响了,是许长明打回来的,声音急促:
“林书记,刚接到公安厅紧急报告,郑晓峰的母亲和奶奶,在转移途中,车辆遭遇车祸!”
林杰心里一紧:“人怎么样?”
“司机重伤,郑晓峰母亲轻伤,奶奶......当场死亡。”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事故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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