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技能大赛背后的猫腻(2/2)
但不动,职业教育就永远走不出应试的怪圈。
“林书记,”许长明轻声说,“刚才周小雨托人送来一封信。”
林杰转身:“信呢?”
许长明递过来一个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字迹工整但稚嫩:
“林书记,您好。我是今天比赛失误的周小雨。有些话,我不敢当面说,写在这里。
我们学校竞赛班的十五个人,从二年级开始就不上文化课了,全天在实训室练大赛题。
他们有专门的空调房,有最新型号的机床,有企业赞助的好刀具。
我们普通班的学生,用的机床是十年前的老设备,经常出故障,刀具也是磨了又磨。
去年选拔考试,我差0.5分没进竞赛班。我问老师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老师说名额有限,要集中资源培养有希望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只差0.5分,我就成了没希望的人?
今年比赛前,竞赛班的同学已经把那几个零件练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我们只练了不到五十遍。
今天失误,是因为我太紧张了,手抖,怕做不好给学校丢脸。
林书记,我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最聪明的,但我真的想学好技术。
我不想只练那几个零件,我想学更多,想以后去工厂能独当一面。
可是现在,我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对不起,说了这么多。祝您工作顺利。
周小雨敬上”
信的最后,有几个字被水渍晕开了,可能是眼泪。
林杰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
“老赵,”他声音很平静,“你明天一早,去趟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不要通知当地,直接去,看看他们的实训室,问问普通班的学生,到底是怎么上课的。”
“是。”老赵记下。
“许主任,”林杰转向许长明,“你联系大赛组委会,把近五年的比赛题目、评分标准、获奖名单,全部调出来。我要看数据。”
“明白。”
“还有,”林杰顿了顿,“联系几位真正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请他们来看看这些比赛,听听他们的意见。”
安排完,已经晚上十点。
林杰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关于职业技能大赛改革的初步思考。
刚写了几行,手机震了。是儿子林念苏。
“爸,还没睡?”
“没。有事?”
“我看了新闻,你们在搞技能大赛。”林念苏说,“我们医疗队这边,也在搞技能比武。但有个问题,为了比赛,护士们拼命练静脉穿刺,练到手上全是针眼。可到了临床,病人情况千变万化,光会穿刺没用,还得会沟通、会判断、会应急处理。”
林杰停下打字:“你们怎么解决的?”
“我们改了规则。”林念苏说,“现在比赛不光考操作速度,还设置突发情景,比如穿刺过程中病人突然躁动,或者出现过敏反应。考核的是综合能力,不是单一技能。”
“效果怎么样?”
“一开始很多人反对,说太难、不公平。但推行半年后,护士们的综合能力明显提升了,临床差错率下降了15%。”林念苏顿了顿,“爸,我觉得你们职教大赛,可能也到了该改规则的时候了。”
林杰笑了:“你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问题都是相通的。”林念苏说,“任何评价体系,如果只盯着几个量化指标,西。医疗是这样,教育也是这样。”
挂了电话,林杰继续写。
写到半夜十二点,一份三千多字的初步建议成型了。
核心就一条:大赛必须回归“促教促学”的本意,不能异化为“应赛教育”。
他正要保存,房间门被轻轻敲响。
这么晚了,谁?
许长明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
“请问林书记休息了吗?”男人声音很轻,“我是大赛专家委员会的,姓陈,有点事想反映。”
林杰站起身:“请进。”
陈专家进来,有点拘谨地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林书记,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但有些话,我憋了很多年,再不说不痛快。”
“陈专家请讲。”
“我是从企业退休后,被聘为大赛专家的,干了八年。”陈专家翻开材料,“这八年,我看着大赛一点点变味。最开始,是真的想选拔好苗子,推动教学。后来,变成了学校攀比的舞台,再后来,成了某些人捞政绩、捞经费的工具。”
他指着材料上的数据:“您看,这是近五年获奖学校的名单。排前几位的,永远是那几所‘名校’。他们为什么能一直赢?因为他们在比赛规则制定的时候,就有话语权,比赛用哪种型号的机床、考哪种类型的零件,他们早就知道了,提前一年就开始针对性训练。”
林杰皱眉:“规则制定不保密?”
“表面保密,实际上……”陈专家苦笑,“专家委员会就那么几个人,跟那些名校校长、教练都是老熟人。吃顿饭、喝个茶,什么消息打听不到?普通学校根本挤不进这个圈子,只能凭运气。”
“还有,”他翻到另一页,“这是评分细则。您看这条——‘加工时间每缩短一分钟,加五分’。为了这五分,学校就拼命让学生练速度,不管工艺合理性、不管刀具寿命、不管设备损耗。这哪是培养技工?这是在培养破坏机器的快手!”
林杰看着那些数据,心里越来越沉。
陈专家越说越激动:“最可气的是,有些学校为了拿奖,不择手段。去年有个学生,比赛时用了非标刀具,精度超高,一举夺冠。后来我们一查,那刀具是国外进口的,一把好几万,专门为比赛定制的。普通学校用得起吗?用不起!这就好比跑步比赛,有人穿普通鞋,有人穿火箭助推鞋,这还比什么?”
“你们没处理?”
“想处理,但阻力太大。”陈专家叹气,“那所学校是省里重点扶持的,校长跟上面关系硬。最后就说‘下不为例’,不了了之。今年那学校又来了,换了个方法,给学生用特种切削液,加工效果特别好。我们明知道有问题,但没证据,管不了。”
他放下材料,看着林杰:“林书记,我今年五十八了,干完这届就退休。临走前,我想说句良心话——大赛再这么搞下去,不是在帮职教,是在毁职教!现在很多企业已经不信大赛了,他们宁可要没参加过比赛的普通学生,至少踏实、肯学。再不改,大赛就真成了自娱自乐的笑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
林杰给陈专家倒了杯水:“谢谢您跟我说这些。这些材料,能留给我吗?”
“就是给您的。”陈专家站起身,“林书记,我知道改革难,会得罪很多人。但……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句真话。我人微言轻,说了没用。您有这个分量,希望您能管管。”
送走陈专家,已经凌晨一点。
林杰毫无睡意,把陈专家给的材料和老赵明天要去调查的事联系起来,心里大致有了轮廓。
大赛的问题,比表面看到的还要深。
这不仅是教育问题,更是利益问题、腐败问题。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是刘副省长发来的信息:“林书记,关于鑫华厂案子,王副县长那边又出了新情况。他今天召开新闻发布会,说鑫华厂是历史遗留问题,要尊重当时的发展环境,暗示要翻案。舆情有点压不住了,您看?”
林杰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一个县的副县长,敢这么公开叫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而技能大赛的乱象,鑫华厂的案子,看似不相干,但根子都一样,都是利益在作祟,都是既得利益者在阻挠改革。
他回复:“告诉调查组,依法办事,按程序走。王副县长如果公开干预司法,记下来,一并处理。”
发完信息,林杰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灯光亮着。
他知道,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硬仗。
而这场仗的胜负,将决定职业教育改革能否真正推进下去。
“林书记,”许长明轻声说,“您休息吧,明天还要观摩决赛。”
林杰摇头:“睡不着。老许,你说,为什么总有人要把好事变成坏事?大赛本来是好事,校企合作也是好事,可一到
许长明想了想:“因为人性。总有人想走捷径,总有人想捞好处。好的制度能约束人性,坏的制度会放纵人性。”
“那我们现在是好的制度,还是坏的制度?”
“在往好的方向改,但阻力很大。”许长明实话实说,“就像陈专家说的,动了大赛,就是动了很多人的奶酪。他们会反扑的。”
林杰笑了:“反扑就反扑吧。既然看到了问题,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转身拿起外套:“走,去赛场看看。”
“现在?凌晨一点半了。”
“去看看那些备赛的学生。”林杰拉开门,“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第一职业技术学校的实训楼,果然还亮着灯。
几个窗口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机床运转的声音。
林杰和许长明、老赵悄悄进去,没惊动值班保安。
二楼最里面的实训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两台机床在运转,两个学生还在练习。
一个老师在旁边看着,哈欠连天。
“小张,再练一遍这个斜面加工。”老师揉着眼睛,“明天决赛很可能考这个。”
叫小张的学生眼睛通红,手上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点点头,重新装夹工件。
另一个学生凑过来:“老师,我练好了,能回去睡觉吗?明天六点就要起床。”
“睡什么睡!”老师瞪眼,“人家竞赛班的还在练呢,你们普通班的更要抓紧!这次要是再拿不到名次,回去校长非骂死我不可。”
那学生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继续编程。
林杰在门外看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他问许长明:“刚才那老师,你认识吗?”
许长明摇头。
老赵说:“我打听过了,是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的一个普通实训老师,姓孙。这次带了五个学生来,四个预赛就被淘汰了,就剩这一个进了决赛。压力大得很。”
“压力大,就逼学生通宵训练?”林杰声音冷下来,“这是培养人才,还是摧残人才?”
没人敢接话。
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两点半。
林杰坐在桌前,把今晚看到、听到的所有,都写进了那份改革建议里。
写到最后一页,他停笔想了想,加了一段:
“职业技能大赛的初衷,是让每一个学生都有展示才华的舞台,是让职业教育看到希望和方向。如果它变成了少数人的游戏,变成了形式主义的秀场,那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改革会有阵痛,会得罪人,但不改,痛的是千千万万职校学生,痛的是中国制造业的未来。
这个责任,我们担得起,也必须担。”
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杰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东方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今天,将是决赛日,也将是他打响大赛改革第一枪的日子。
手机震动,是老赵发来的信息:“林书记,我已到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情况比想象的还糟——竞赛班有专属的五轴加工中心,普通班只能用二十年前的老机床。两个班的学生,住的宿舍都不一样。证据我都拍下来了。”
林杰回复:“好。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刚放下手机,许长明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林书记,刚接到消息——今天决赛的题目,昨晚疑似泄露了。有几所学校的学生,通宵都在练同一个零件。”
林杰猛地转身:“消息可靠?”
“可靠。我们的人在酒店听到几个教练在聊,说题目定了,就是那个箱体。现在那几所学校的实训室全亮着灯,都在突击训练。”
“组委会怎么说?”
“组委会那边……”许长明顿了顿,“接电话的人支支吾吾,说题目是保密的,不可能泄露。”
林杰冷笑:“不可能泄露?那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他抓起外套:“走,去赛场。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场决赛,到底有多少‘巧合’。”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对许长明说:
“通知纪委的同志,也去赛场。今天,我们不仅要看比赛,还要看看这比赛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猫腻。”
许长明心里一紧:“林书记,这是要……”
“既然要改,就从今天开始。”林杰拉开门,晨光涌了进来,“先从清理赛场腐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