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技能大赛背后的猫腻(1/2)
全国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数控铣项目华东赛区的比赛,设在省城第一职业技术学校的崭新实训大楼里。
林杰没进主席台观礼区,让许长明和老赵陪着,从侧门直接进了赛场。
场地很大,二十多台数控铣床整齐排列,每台机床前都站着一个参赛学生和一名裁判。
空气里是切削液的金属味和紧张的呼吸声。
比赛已经开始半小时。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参赛服,盯着屏幕上的零件图纸,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敲击。
有些孩子额头冒汗,有些嘴唇紧抿。
林杰在最后一排的机床后面停住脚步,看了几分钟。
这个学生动作很熟练,编程、对刀、试切,一气呵成。
但林杰注意到,他几乎不看图纸,手指像有记忆一样在按键上移动。
“这学生练了多久?”林杰低声问旁边的许长明。
许长明翻了翻手里的选手资料:“张伟,十八岁,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三年级。备注里写着……去年省赛第二名,已训练时长……一千二百小时。”
“一千二百小时?”林杰算了一下,“相当于每天练四个小时,练了整整一年。”
老赵凑过来小声说:“林书记,我打听过了,这几个种子选手,都是学校从二年级就开始集中培训的。文化课基本不上,全天泡在实训室,就练大赛规定的这几个零件。”
正说着,赛场那头突然响起警报声。
一台机床停了。
一个瘦小的女生手足无措地站在机床前,脸色煞白。
裁判走过去看了看,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女生眼圈一下子红了,死死咬着嘴唇。
旁边那台机床的男生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撇了撇。
“什么情况?”林杰问。
许长明去问了问,回来说:“工件装夹的时候没压紧,加工到一半飞出来了,零件废了。按规则要扣分,而且没有备用毛坯,这场基本没戏了。”
那女生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裁判拍了拍她,示意她可以离场。
她慢慢收拾工具,眼泪掉在操作台上。
林杰走过去。许长明想拦,林杰摆摆手。
“同学,叫什么名字?”林杰声音放轻。
女生抬头,看到林杰身后的许长明和老赵,大概猜到了身份,更紧张了:“报、报告领导,我叫周小雨。”
“哪个学校的?”
“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
林杰一愣:“和刚才那个张伟一个学校?”
周小雨点头:“我们一个班的。”
“那你们平时一起训练吗?”
周小雨摇头,声音更小了:“不……不在一个组。张伟他们在竞赛班,有专门的教练,用最好的设备。我们……我们在普通组,设备是旧的,教练也不常来。”
“竞赛班?”
“就是……”周小雨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学校挑了几个有希望拿奖的,单独组了个班,全天训练。我们这些没被选上的,就正常上课,比赛前突击练一个月。”
林杰脸色沉了沉。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匆匆跑过来,满脸堆笑:“林书记!您怎么到赛场来了?这边乱,请您到观礼区休息……”
“你是?”
“我是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的副校长,姓王,负责带队的。”王副校长擦着汗,“这个学生没发挥好,让领导见笑了。我们已经安排心理老师给她做疏导……”
“王校长,你们学校有几个竞赛班?”林杰打断他。
王副校长愣了一下:“这个……我们响应大赛号召,普及技能教育,所有学生都参与……”
“说实话。”林杰看着他。
王副校长额头的汗更多了:“……就一个竞赛班,十五个人。主要是为了给学校争荣誉,毕竟大赛成绩关系到示范校评估、项目经费……”
“那其他学生呢?像周小雨这样的?”
“也培训!也培训!”王副校长赶紧说,“只是资源有限,得先保证……”
“先保证少数人拿奖,其他人陪跑?”林杰接过话。
王副校长说不出话了。
林杰转向周小雨:“你学了三年数控,除了大赛规定的这几个零件,还会加工别的吗?”
周小雨想了想:“会一点……但练得少。老师说要集中精力攻大赛题,其他的以后工作了再学。”
“那如果企业让你加工一个大赛里没有的零件,你能做吗?”
周小雨犹豫了,半天才说:“可能……得重新学。”
林杰没再问,对王副校长说:“带我去你们学校休息区看看。”
休息区在二楼走廊尽头,用屏风隔出几块地方。
每所学校一个区域,摆着桌椅和饮水机。
临江市机械工程学校的区域最大,坐着七八个学生,都穿着和周小雨一样的参赛服,但状态明显不同,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只有一个男生在看图纸。
“这些都是没进决赛的?”林杰问。
王副校长尴尬地点头:“是……比赛分两天,今天预赛淘汰一半。”
“那他们今天怎么安排?”
“等……等结果,然后自由活动。”王副校长声音越来越小。
林杰走到那个看图纸的男生旁边:“同学,看什么呢?”
男生抬头,看到王副校长的眼色,赶紧站起来:“领导好!我在看……看明天可能考的零件图。”
“你不是已经被淘汰了吗?”
男生脸红了:“我……我想学习学习。”
林杰拿起图纸,是张复杂的箱体类零件图,标注密密麻麻。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尺寸:“这个形位公差,标注方式对吗?”
男生凑近看了看,犹豫了:“应该……对吧?”
“你叫什么名字?平时在竞赛班吗?”
“我叫李斌。不是竞赛班的,我是普通班的,这次是替补。”男生声音很轻。
“想进竞赛班吗?”
李斌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想……但选拔要考试,我去年没考好。”
“考什么?”
“就是加工这几个大赛零件,看速度和精度。”李斌说,“我们普通班的学生,只有一次机会。竞赛班的人可以一直练,一直考。”
林杰把图纸还给他,没说话。
走出休息区,许长明低声说:“林书记,看来问题不小。大赛本来是推动技能普及,现在变成了少数人的科举,其他学生成了陪衬。”
“不止是陪衬。”林杰说,“你看那个李斌,明明想学,也有心,但因为没有进竞赛班,连系统训练的机会都没有。三年职校,就练了几个零件,出去能干什么?”
老赵说:“我刚才跟几个裁判聊了聊,他们说,现在很多学校都是这个路子,集中资源培养几个尖子,靠他们拿奖,然后拿奖去申请经费、评示范校。普通学生就放羊,反正毕业有地方去就行。”
“那大赛的意义呢?”林杰问,“不就变成另一种应试教育了?高考考语数外,他们考这几个零件?”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争吵声。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看起来像企业来的技术员,正跟一个戴裁判胸牌的人理论:“……你们这评分标准就有问题!光看尺寸精度、表面粗糙度,不看工艺合理性!这学生为了求快,用了不合理的切削参数,刀具磨损严重,要是在我们厂里,早被师傅骂死了!”
裁判不耐烦:“大赛规则就是这么定的,速度占三成权重。你要有意见,找组委会去。”
“我当然要找!”技术员嗓门大了,“我是长城汽车派来的观察员,我们企业是缺技工,但缺的是懂工艺、会动脑的技工,不是只会按固定程序干活的机器人!你们这么比,选出来的都是考试机器,到了产线上一窍不通!”
林杰走过去:“师傅,你刚才说工艺不合理,具体指什么?”
技术员看了看林杰,又看看他身后的许长明和老赵,语气缓了缓说:“领导,您看这个零件。”他指着旁边一台机床正在加工的工件,“图纸要求用φ10的立铣刀开粗,但这学生为了省时间,用了φ16的刀。刀是快了,但切削力大,对机床主轴损伤大,而且容易让工件变形。在我们厂里,老师傅一看就知道这不行,但大赛规则里没这条,只看结果——尺寸对了、时间短了,就能拿高分。”
“那按你的标准,该怎么评分?”
“至少应该考察工艺方案!”技术员说,“学生要先写出加工工艺卡,说明为什么选这个刀具、这个参数,然后裁判结合现场表现和最终结果综合打分。现在是本末倒置——只教学生‘怎么快’,不教‘为什么这么干’。”
裁判插话:“你说的理论上对,但大赛就三天,那么多选手,哪有时间一个个审工艺卡?只能简化。”
“简化也不能简化到违背生产实际啊!”技术员急了,“你们这是在误导学生!他们以为大赛这么干是对的,到了工厂还这么干,出了事谁负责?”
林杰点点头,对许长明说:“记下来。工艺评价缺失,评分标准脱离实际。”
又在赛场转了一圈,林杰发现问题比想象的还多。
有的学生为了追求表面粗糙度,反复抛光,严重超时;
有的学生一味图快,刀具崩了也不换,硬着头皮往下干;
还有的学生根本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加工,问起来就说“老师让这么干的”。
下午四点,预赛结束。
张伟果然以小组第一晋级。
他走出赛场时,几个教练围上去,又是递水又是擦汗,像对待凯旋的英雄。
周小雨和李斌他们默默收拾东西,没人搭理。
林杰看着,心里堵得慌。
晚上,省教育厅在酒店安排了接待晚宴。
林杰没去,让许长明和老赵去了,自己在房间吃碗面,然后看比赛资料。
八点半,许长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林书记,晚宴上听到些话。”许长明关上门,“几个地市教育局的领导在喝酒,聊起大赛,说得……挺直白。”
“说什么了?”
“一个局长说,现在职校就靠大赛活着,没奖就没钱,没钱就办不下去。另一个说,所以我们得集中力量办大事,好钢用在刀刃上。还有个校长喝多了,拍桌子说,普通学生教了有什么用?毕业了还不是去流水线?能拿奖的才是人才,才是政绩。”
林杰放下筷子。
老赵接着说:“我也问了几个企业来的观察员,他们说现在越来越不愿意从大赛招人了。有的金牌选手到了企业,连最简单的工艺变更都不会处理,还不如普通职校生踏实。”
“企业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会考试的。”林杰说,“可现在这套体系,就是在培养会考试的人。”
正说着,房间电话响了。是省教育厅刘厅长。
“林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刘厅长声音很客气,“今天观摩比赛,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有些想法。”林杰说,“刘厅长,你觉得现在的大赛,能达到以赛促教、以赛促学的目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个……总体来说还是好的,激发了学生学习技能的热情……”刘厅长说得圆滑。
“我要听实话。”林杰打断。
刘厅长顿了顿,声音低了:“林书记,既然您问,我就说实话,效果有,但变形也很严重。现在很多学校把大赛当成了‘指挥棒’,一切围绕大赛转。大赛考什么,学校就教什么;大赛不考的,哪怕再重要,也不教或者少教。”
“你们教育厅不管?”
“管,但管不住。”刘厅长苦笑,“大赛成绩和示范校评估、经费分配挂钩,这是上面定的政策。学校为了生存,只能这么干。我们也知道有问题,但……牵一发动全身,改起来太难。”
“难就不改了?”
“不是不改,是得慢慢来……”刘厅长小心翼翼,“林书记,职教改革刚有点起色,现在动大赛,我怕影响稳定。很多学校就指着大赛撑门面呢。”
林杰没接话。
刘厅长赶紧又说:“当然,如果您觉得必须改,我们一定配合!只是……希望有个过渡期,别一下子全推翻。”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夜景。
他知道刘厅长的顾虑。大赛办了十几年,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利益链条,学校靠大赛拿经费,老师靠大赛评职称,企业靠大赛打广告,地方政府靠大赛显政绩。
动大赛,就是动很多人的奶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