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制定“实习实训”国标(2/2)
又比如“薪酬不低于最低工资80%”,这个“薪酬”是否包含绩效奖金?
如果企业设置复杂的绩效体系,变相压低基础工资怎么办?
还有更棘手的问题:如果学生自己愿意加班、愿意从事与专业无关的工作,怎么办?
规定是保护他们,但有些学生家庭困难,确实需要钱。
“不能开口子。”林杰拍板,“一旦允许自愿,就会变成被自愿。企业会说是学生自己要求的,学校会说我们尊重学生选择。最后规定形同虚设。”
“那如果真有学生需要钱……”
“建立专项助学金。”林杰说,“对家庭困难的实习学生,学校、企业、政府三方共同补贴,确保他们基本生活,不需要靠超时加班挣钱。”
讨论到下午五点,细则基本成型。
林杰让许长明把文件加密发给刘副省长一份:“让他看看,有什么意见尽快提。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告知——下周就开始执行。”
傍晚六点,林杰坐车回办公室。
路上,他接到儿子林念苏的电话。
“爸,规定草案我看了,挺硬的。”林念苏说,“但我担心一点——执行层面,怎么监督?全国那么多职校、那么多企业,靠各级教育部门去查,查得过来吗?”
“你有什么建议?”
“我在非洲做公共卫生项目时,有个经验——要想政策落地,得让受益者自己监督。”林念苏说,“比如,规定可以要求企业必须在实习协议里明确岗位、薪酬、工时,协议一式四份,学生、家长、学校、企业各执一份。学生和家长手里有凭据,就敢维权。”
林杰眼睛一亮:“继续说。”
“还可以建立全国统一的实习管理信息平台。所有校企合作项目必须上网备案,实习协议电子化,薪酬支付通过平台监管。学生可以匿名评价实习体验,评价结果向社会公开。”林念苏越说越快,“企业怕差评,就会收敛。学校怕曝光,就会认真。”
“技术上能做到吗?”
“能。现在政务信息化程度很高,打通教育、人社、税务几个系统就行。”林念苏顿了顿,“爸,其实最大的阻力可能不是技术,是有些人不希望这么透明——一透明,暗箱操作就难了。”
林杰笑了:“你倒是看得透。”
“耳濡目染嘛。”林念苏也笑,“爸,你这规定要是真推行下去,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小心他们反弹。”
“已经开始了。”林杰看着车窗外,“今天会上就有人委婉反对。接下来,说情的、施压的、讨价还价的,都会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
“来一个,顶回去一个。”林杰说,“这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学生权益,不是商品,不能打折。”
挂了电话,林杰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儿子说的“信息平台”的想法记下来,发给政策研究室,让他们研究可行性。
晚上八点,老赵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林书记,刚接到消息。”他低声说,“全国工商联那边,有人把风声透出去了。现在一些地方的企业协会、商会,正在串联,准备联名向院反映,说实习管理规定脱离实际,加重企业负担。”
“动作真快。”林杰冷笑,“名单才到我手里一天,他们就知道了。看来那位张副主席,也不完全可靠。”
“要不要敲打一下?”
“不用。”林杰摇头,“让他们反映。正好看看,都有谁跳出来。”
“还有,”老赵顿了顿,“教育部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有几位司局长私下议论,说您太急,步子太大,担心
“谁议论的?”
“主要是基础教育司、发展规划司的几位。他们觉得职教改革应该循序渐进,先试点,再推广。现在这样全面硬推,万一出问题,不好收场。”
林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赵,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那些孩子的眼睛。”林杰声音很轻,“在前进职校,我问一个学生:你想学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学校让学什么就学什么。我又问:毕业了想干什么?他摇头:没想过,可能去打工吧。”
他顿了顿:“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因为分数低,就被安排到一条看不到希望的路上。我们这些搞教育的,难道不该惭愧吗?”
老赵没说话。
“改革慢一点,稳妥一点,对我们来说很容易。”林杰继续说,“开会,讨论,试点,总结,再推广——三五年就过去了。可对那些孩子来说,三五年就是他们的整个青春。我们慢得起,他们等不起。”
他站起身:“所以,必须快。快刀斩乱麻。有阻力就冲破阻力,有反对就说服反对。实在说服不了的……”
“怎么办?”
“那就换人。”林杰说,“让愿意干、能干成的人上。”
老赵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晚上十点,林杰正准备下班,内线电话响了。
是陈领导办公室打来的。
秘书声音很客气:“林书记,陈领导请您现在过来一趟,有事商量。”
林杰心里一紧:“什么事?”
“关于职业学校实习管理规定的事。陈领导看到了一些反映材料,想听听您的想法。”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杰对老赵说:“真正的考验来了。”
五分钟后,他走进陈领导办公室。
陈领导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沙发:“坐。”
林杰坐下。陈领导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林杰啊,你那个实习管理规定,我看了。想法是好的,但……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陈领导,职教问题积弊已久,不重拳出击,很难扭转。”林杰说。
“重拳出击没错,但要讲究策略。”陈领导拿起桌上几份材料,“你看看,这是全国工商联、中国企业联合会,还有几个地方商会送来的意见。他们反映,规定里的一些条款,比如薪酬底线、禁止收费、工时限制,确实会增加企业成本,可能影响校企合作积极性。”
林杰接过材料,快速翻看。意见很集中:要求降低薪酬标准、允许适当收费、放宽工时限制。
“陈领导,这些意见,我理解,但不能接受。”林杰放下材料,“企业成本增加是事实,但之前企业降低成本的方式,是克扣学生权益。这种成本,不该省。”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企业真的不合作了,职校学生去哪里实习?”
“那就倒逼学校改革。”林杰说,“为什么学生非要去工厂流水线实习?能不能在校内建更先进的实训基地?能不能跟真正有技术含量的企业合作?如果企业只想要廉价劳动力,那不合作也罢。”
陈领导看着他,没说话。
“陈领导,我调研时看过一组数据。”林杰继续说,“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企业培养一个学徒的平均成本,折合人民币每年约八万元。而我们的企业,用学生工,每月成本不到两千。差距在哪?在于德国企业把学徒当未来员工培养,我们的企业把学生当临时工用。”
他顿了顿:“要改变这种现状,就得提高门槛。让只想用廉价劳力的企业出局,让愿意真投入的企业进来。短期看,合作企业可能会减少;长期看,合作质量会提高。”
陈领导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他说:“林杰,你的道理我懂。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搞,会得罪多少人?企业界、教育界,甚至地方政府,都会对你有意见。改革需要支持者,你把人都得罪光了,工作怎么开展?”
“不得罪人,就改不成革。”林杰说,“教育医疗这些民生领域,每项改革都触及利益。怕得罪人,就什么都别干了。”
陈领导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个脾气。好吧,规定可以发,但要做些微调。比如薪酬标准,是不是可以分地区、分行业差异化?发达地区高一点,欠发达地区低一点。比如禁止收费,学校如果确实经费困难,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补贴,而不是一刀切?”
“陈领导,开口子容易,堵口子难。”林杰坚持,“今天允许欠发达地区标准低一点,明天就会有人要求‘我们县更困难,再低一点’。今天允许学校变相收费,明天就会有人想出各种名目。规矩一旦破了,就立不起来了。”
两人对视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秒声。
良久,陈领导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规定的事,我再想想。”
林杰起身:“陈领导,这份规定下周必须下发。职教改革等不起,那些孩子更等不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陈领导在身后说了一句:“林杰,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林杰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