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教育均衡,不是“削峰填谷”(2/2)
几位司长你一言我一语,把基层应付检查的种种手段说了个透:提前排练、安排“好学生”回答问题、临时打扫卫生、甚至借别的学校器材充门面……
林杰听着,没打断。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看向那三位校长:“周校长,你们重点中学,也这么应付检查吗?”
周校长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林书记,说实话……也应付。但不是我们想应付,是不得不应付。上面检查太多,今天这个部门,明天那个司局,每个都要看材料、听汇报、参观现场。我们要正常教学,哪有那么多时间准备?只能临时抱佛脚。”
“马校长,你们乡镇学校呢?”
马校长是位女同志,五十来岁,皮肤黝黑,说话实在:“林书记,我们更惨。上面来检查,我们要打扫卫生,要准备材料,要安排学生说‘标准答案’。有时候检查团中午来,我们还得管饭——学校经费紧张,一顿饭好几百,心疼啊!可不敢不招待,怕得罪人,以后项目资金不给我们。”
林杰点点头,最后看向王德发:“王校长,你来说说——为什么报警?”
王德发身子一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林书记,我……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是督导组!他们说是自媒体,我一看,拿着摄像机到处拍,还专门拍我们食堂的剩饭剩菜,拍操场的破篮球架……我以为他们是来曝光的,想搞个大新闻,毁我们学校名声!我一急,就……就报了警。”
他声音越说越小:“我们这种乡镇中学,经不起负面新闻啊!本来生源就少,家长都想把孩子送城里去,要是再曝出食堂差、设施破,更没人来了……”
林杰看着他:“所以你报警,不是防检查,是防曝光?”
“是……也不是……”王德发语无伦次,“我是怕学校名声坏了,老师学生都没脸……”
“那你自费买跳绳毽子,课间组织活动,是为了什么?”林杰问。
王德发一愣,没想到林杰知道这个:“那个……我是看学生课间没事干,就在教室打闹,容易出事。花点小钱,让他们活动活动,安全点。”
“不是为了应付检查?”
“真不是!”王德发急了,“检查谁看这个?检查就看材料,看卫生,看消防器材……谁关心学生课间玩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各位,”他缓缓开口,“督导组这趟下去,我看到两个问题。第一,政策执行走样——我们要求做A,基层做了A的壳子,但内核是B。第二,基层的恐惧——怕检查,怕曝光,怕担责,所以宁可敷衍,也不敢真做。”
他顿了顿:“但我也看到一点亮光——像王校长这样,虽然也会应付检查,但心里还想着学生,愿意自掏腰包做点事。虽然事小,但那是真的。”
王德发眼睛红了,低下头。
“所以今天这会,我要调整思路。”林杰坐直身体,“以前我们搞教育均衡,总想着‘削峰填谷’——把好学校的资源往差学校匀,把城市老师往农村派,把经费往薄弱校拨。但效果呢?好学校不愿意,差学校接不住,老师有怨气,家长不买账。”
几位司长对视一眼,不知道林杰要说什么。
“我看了督导组的简报,有个细节很有意思。”林杰翻开报告,“西部那所民族学校,结合本地传统开了摔跤、射箭课,学生喜欢。虽然器材简陋,但学生参与度高。而另一所城市重点中学,体育设施齐全,但学生上课没精打采。”
他抬起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均衡不是‘一样’,而是‘各美其美’。薄弱校有薄弱校的优势——可能地方大,可能社区支持强,可能传统文化资源丰富。我们为什么要逼着他们变成‘小号的重点中学’呢?”
周校长忍不住开口:“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教育均衡,不是简单地拉平,而是要鼓励每所学校办出特色。”林杰说,“农村学校可以搞农耕实践、乡土文化;民族学校可以传承民族技艺;城市学校可以发展科技、艺术。只要核心——教学质量、学生发展——达标,路径可以多样。”
老吴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就像体育课,不一定非要篮球足球,跳绳、毽子、武术,只要学生动起来,锻炼效果一样!”
“对。”林杰点头,“政策要留出空间。不能规定得太死——比如体育课必须教什么项目,心理健康必须用什么量表。要给基层自主权,让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刘明皱眉:“可是林书记,如果放得太开,会不会乱套?有的学校可能以‘特色’为名,什么都不干了。”
“所以要考核结果,而不是过程。”林杰说,“体育课,不考核你‘开了几节’,考核学生‘体质提升多少’;心理健康,不考核你‘发了多少问卷’,考核‘干预成功率多少’;学校特色,不考核你‘材料多漂亮’,考核‘学生参与度、家长满意度’。”
他看向陈永:“督导办以后检查,就按这个思路——少看材料,多看现场;少听汇报,多问学生;少查过程,多核结果。”
陈永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林杰想起什么,“要给基层容错空间。像王校长这样,虽然报警不对,但课间组织活动是好的。不能一棍子打死,要允许他们试错、调整。”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眶湿了:“林书记,我……我一定改正!”
“不是改正,是继续做。”林杰看着他,“把你那个课间活动搞好,形成制度。经费不够,可以申请项目。做得好,我给你推广。”
“好!好!”王德发连连点头。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散会后,几位司长先离开,三位校长留下。林杰走到王德发面前,伸出手:“王校长,受委屈了。”
王德发握住林杰的手,手在抖:“林书记,是我糊涂……”
“不糊涂。”林杰说,“你是为了保护学校。但以后记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把学校办好,比防曝光更重要。”
“我记住了!”
三位校长离开后,许长明走过来:“林书记,这个新思路……真要推行?”
“先试点。”林杰说,“选几个有代表性的地方,给他们更大自主权,让他们探索‘特色办学’的路子。我们观察、总结、调整。”
“那……试验区选哪儿?”
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东部选一个,中部选一个,西部选一个。要不同类型——有城市,有农村,有民族地区。让他们放手去试。”
他转过身:“通知政策研究室,明天上午开会,起草‘基础教育综合改革试验区’方案。”
许长明记下,又问:“那职教调研……”
“按计划,下周去。”林杰说,“但思路要变——职业教育,更不能‘一刀切’。要让每所职校,找到自己的定位。”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刚看到新闻,说你们派督导组微服私访,还被报警抓了?”林念苏声音带着笑意,“你这改革,动静越来越大啊。”
林杰也笑了:“差点没回来。你怎么看?”
“我觉得是好事。”林念苏说,“基层有反应,说明政策触动了。要是
“你倒是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是事实。”林念苏顿了顿,“爸,你刚才说的‘各美其美’,我特别赞同。就像我们公共卫生,在不同国家、不同地区,策略完全不一样。非洲有非洲的做法,亚洲有亚洲的做法,但核心目标都是健康。教育也一样——核心是培养人,路径可以多样。”
林杰心里一动:“你们在非洲,具体怎么做的?”
“比如疟疾防治,在有的部落,我们不说‘蚊子传播’,说‘夜风带来的病’,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然后教他们用蚊帐,不是简单地发,是教他们怎么洗、怎么补、怎么挂。”林念苏说,“教育是不是也可以这样——不是把城市那套硬搬过去,而是结合当地实际,找到最适合的方式?”
父子俩聊了二十分钟。
挂电话前,林念苏说:“爸,你这条路走得对。虽然难,但值得。”
林杰放下手机,心里那点疲惫,散了些。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一行:
“教育均衡新思路:从‘资源均等’转向‘机会均等’,从‘削峰填谷’转向‘百花齐放’。核心是——让每所学校都能找到自己的路,让每个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教育。”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
然后,在
“但如何防止‘特色’变成‘胡来’?如何建立科学的评价体系?如何确保底线——比如安全、质量、公平?”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他合上笔记本,对许长明说:“走,回家。”
手机震动,是陈领导发来的信息:“林杰,听说你派督导组下去,还闹出‘被抓’的风波?注意方式方法,教育改革要稳步推进,不能太急。”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领导,我明白。但有些事,不碰硬的,看不到真的。”
发送。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车子在街上平稳行驶。
而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基础教育综合改革试验区”的具体方案.
选哪几个地方?
给多大权限?
怎么监督?
怎么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