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未尽的波澜（2/2）
车辆保险单、驾驶证、事故现场照片（王北舟凌晨用手机拍的）、医院出具的初步伤情报告、警方的事故登记回执……她一份份核对，扫描，分类归档。
这些冰冷的纸张和数字，构建起一道理性的屏障，将惨烈的夜晚包裹成可以处理的“案件”。
但有些东西无法归档。比如姆巴蒂空洞的眼神，比如利玛绝望的哭泣，比如玛利亚瘦小身躯下洇开的血。
李桐停下敲键盘的手，望向窗外。院子里，工人们正在卸饲料，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笑声也少了。一场事故，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波及每一个角落。
手机震动，是李朴发来的信息：“我去一趟姆巴蒂家。晚上可能晚回。”
李桐回复：“注意安全。需要我吗？”
“不用。有些话，男人之间说更方便。”
姆巴蒂的家在距离鸡场五公里外的村子，一片简陋的铁皮屋顶房屋中的一间。
李朴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路上遇到几个村民，认出他，眼神躲闪，匆匆点头就快步走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审问。
姆巴蒂的家门虚掩着。李朴敲了敲，里面传来闷闷的“进来”。
屋子很小，光线昏暗。
姆巴蒂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椅上，对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发呆。照片里，他和妻子、两个儿子笑着，背景是多年前的鸡场旧貌。
“老板。”姆巴蒂要站起来。
“坐着。”李朴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环顾四周。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墙角堆着几袋鸡场发的福利米面，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茶。
“家里人都知道了？”
“嗯。”姆巴蒂声音沙哑，“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她说……暂时不想见我。”
李朴沉默。能理解。
妻子或许不是责怪，而是害怕——害怕面对丈夫成为“肇事者”的现实，害怕村民的指指点点，更害怕那个躺在医院的小女孩万一有事，这个家该如何承受。
“保险那边，乔纳森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姆巴蒂继续说，“预付的医疗费已经到账医院账户。南非的医生明天远程会诊。”
“好事。”
“可是利玛……”姆巴蒂捂住脸，“她还是不肯接受我的道歉。她兄弟说，等玛利亚醒了，要带人去砸我的车。”
“车在警察局扣着，他们砸不着。”李朴顿了顿，“但人心里的火，得慢慢灭。”
姆巴蒂放下手，眼睛通红：“老板，我想好了。等玛利亚情况稳定，我就辞职。”
“为什么？”
“我没脸再当这个经理了。”姆巴蒂苦笑，“工人们怎么看我？村里人怎么看我？我连车都开不好，怎么管两百多人的鸡场？”
“事故是意外，不是你的能力问题。”
“可结果是一样的。”姆巴蒂摇头，“玛利亚躺在医院，我坐在这里。老板，你对我好，我知道。但鸡场不能因为我受影响。现在订单刚恢复，新设备刚运行，不能再有半点差池。”
他说得理性，甚至过于理性，像在用这种决绝的自我惩罚，来抵消内心的罪疚感。
李朴看着他，良久，说：“姆巴蒂，你还记得约瑟夫吗？”
姆巴蒂一愣。
“约瑟夫犯了错，但他后来救火、认错、配合我们，最后去了肯尼亚重新开始。”李朴声音平静，“人都会犯错，有的错小，有的错大。但错之后怎么做，才是更重要的。”
“我差点杀了人……”
“你没杀。玛利亚还活着，而且在得到最好的治疗。”李朴加重语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逃避，是承担责任。用保险赔钱，是责任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你要陪着利玛一家，走过这段最难的时间。他们骂你，你听着；他们需要帮忙，你去做。这不是赎罪，这是你作为一个男人，该担的事。”
姆巴蒂怔怔地看着他。
“辞职的话，等你把这些事都处理好了，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李朴站起身，“但现在，鸡场需要你，我也需要你。经理的位置我给你留着，工资照发。你要做的，是先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站起来。”
离开姆巴蒂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村口有几个孩子好奇地张望，被大人匆匆拉回屋里。
回程路上，李朴开得很慢。夕阳将土路染成暗金色，远处鸡场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他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管一个企业，不只是管生产、管利润，更是管人心。人心垮了，再好的机器也转不动。”
现在，鸡场的人心，正因一场意外而摇动。
保险单能解决医疗费，但修复裂痕，需要更缓慢、更用心的功夫。
晚上，李桐做了简单的晚饭。两人对坐，没什么胃口。
“姆巴蒂怎么样？”李桐问。
“在钻牛角尖，但还能拉回来。”李朴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明天开始，我每天去医院一趟，看看玛利亚，也陪陪利玛。有些事，外人劝不动，但时间久了，态度到了，坚冰总会化一点。”
李桐点点头：“那我负责和保险公司对接，还有……鸡场里的情绪，我和北舟多留心。”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乔纳森。
“李先生，有两个情况需要同步。”乔纳森语速依然很快，“第一，南非专家看了资料，建议尽快给玛利亚做一次颅内血管造影，他们怀疑有细微血管破裂，本地设备可能查不出来。我们可以安排转运到内罗毕的医院，费用保险覆盖。”
“利玛同意吗？”
“还没说，先跟你们通气。第二，”乔纳森顿了顿，“警方初步责任认定出来了。姆巴蒂在限速内行驶，无酒驾，但未尽到‘充分观察路况’的义务，承担主要责任。女孩夜间突然横穿无照明路段，监护人也有一定责任。具体责任比例还在核定，但不影响保险赔付。”
李朴深吸一口气：“好，谢谢。转运的事，明天我和利玛沟通。”
挂了电话，李桐轻声说：“去内罗毕……是好事，但利玛一个人，怎么照顾？”
“让姆巴蒂陪她去。”李朴几乎脱口而出，“他是责任人，也是现在最该出力的。”
“可利玛愿意见他吗？”
“不愿意也得磨。”李朴语气坚定，“这不是求原谅，是做事。他要让利玛看到，他在行动，不是在躲。”
夜色渐深。
海边小洋房的灯光温暖，但窗外的黑暗无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