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未尽的波澜（1/2）
ICU外的等候区长椅上，利玛裹着亲戚带来的旧披肩，眼睛红肿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兄弟坐在一旁，脸色铁青，不时用斯瓦希里语低声咒骂。
走廊另一端，李朴、李桐和王北舟靠墙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医院走廊偶尔响起的推车轱辘声打破沉寂。
天快亮时，一个穿白大褂的行政人员拿着文件夹走过来，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玛利亚·贾马尔的家属？来办一下住院手续和费用预缴。”
利玛茫然地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流苏。她兄弟站起身，语气生硬：“撞人的那个呢？该他付钱！”
行政人员公事公办：“司机在配合警方调查。现在需要家属先预缴部分费用，才能继续用药和治疗。”
“多少钱？”李朴走上前。
“先交五百万先令。”行政人员翻开单据，“这是ICU第一天的基础费用，后续手术和药费另算。”
利玛的兄弟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先令，相当于他们全家两三年的收入。
利玛捂住脸，肩膀又开始颤抖。
“我来——”李朴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
“用我的保险。”
姆巴蒂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入口，身边跟着一名警察。
他脸色灰败，眼睛深陷，但语气异常清晰：“我的车买了全险，包括第三方人身伤害险。保险公司会赔。”
所有人都看向他。
姆巴蒂慢慢走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磨损的皮夹，抽出几张折痕深深的纸——车辆登记证、保险单。他把保险单递给行政人员：“这是保单号，打电话给保险公司，他们会来处理。”
行政人员接过，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好，我联系他们。但保险公司核实需要时间，今天上午的药费……”
“我先垫。”李朴迅速接口，“等保险理赔到位再结算。”
姆巴蒂看向李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保险公司的介入像一道程序性的闸门，将汹涌的情绪暂时导入了规范的渠道。
上午九点，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保险调查员来到医院。
他先去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玛利亚，然后分别询问了姆巴蒂、利玛、以及当时在场的李朴和李桐。
调查员叫乔纳森，三十多岁，语速快而精准，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根据初步勘查和血检结果，姆巴蒂先生血液酒精含量为零，排除酒驾。事故发生在夜间无照明路段，视线不良。女孩突然从路边灌木丛跑出，司机反应时间不足。这些因素在理赔评估中会综合考虑。”
利玛的兄弟激动起来：“可他开太快了！那条路晚上根本不该开车！”
“路段限速五十公里每小时，根据车辆刹车痕迹初步测算，当时车速约四十五公里。”乔纳森翻着记录本，“在合理范围内。”
“那我的女儿就白被撞了吗？！”利玛终于爆发，声音嘶哑。
乔纳森表情不变：“保险会覆盖医疗费、后续康复费用，以及根据伤残鉴定结果支付相应的赔偿金。这不是‘白撞’，女士，这是依法依规的补偿。”
“补偿……”利玛跌坐回椅子上，眼泪又流下来，“我要我的女儿健康……钱有什么用……”
乔纳森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缓和：“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眼下，确保孩子得到最好的治疗，是最重要的。保险公司的医疗合作网络可以联系到南非的专科医生进行远程会诊，如果你们同意，我可以安排。”
这话让气氛微微一变。
利玛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些许光：“南非的医生……能救玛利亚？”
“不敢保证，但多一分希望。”乔纳森合上本子，“我现在去办手续。警方那边，事故责任认定还需要几天，但保险预付医疗费的程序今天可以启动。”
他离开后，走廊里陷入一种复杂的安静。
有理赔的希望，有专业的介入，但压在每个人心上的重石并未减轻。
姆巴蒂走到利玛面前，深深鞠躬：“利玛，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利玛别过脸，不说话。她的兄弟冷哼一声，但也没再动手。
“玛利亚的治疗，我会负责到底。”姆巴蒂直起身，声音低而坚定，“保险赔多少，不够的我打工还。她以后如果留下后遗症，我养她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重，连李朴都怔了一下。利玛转过头，看着姆巴蒂，眼神复杂。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最终哑声说，“我要我的女儿醒过来。”
上午十点，李朴和李桐暂时离开医院，回鸡场处理积压的事务。
车子驶出市区，两人都没说话。窗外掠过的风景熟悉又陌生，明明只过了一夜，却感觉隔了一层毛玻璃。
“保险能解决钱的问题，”李桐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解决不了人心里的坎。”
李朴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姆巴蒂以后在村里……难了。”
哪怕法律上不构成犯罪，哪怕保险全额赔偿，在熟人社会的乡村，撞伤邻家女孩这件事，会成为姆巴蒂一辈子的烙印。同情、指责、猜忌、疏远……这些无形的压力，比赔偿金更难承受。
回到鸡场，气氛明显不同。工人们聚在食堂门口低声议论，看到李朴的车，声音戛然而止，纷纷散开，但眼神里的探究掩藏不住。
王北舟已经在办公室等着，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警察上午来过了，做了笔录，把姆巴蒂的车拖走了，说要技术鉴定。”他快速汇报，“工人们都知道了，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姆巴蒂倒霉，有的说他开车不小心，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说这是‘卡万加的诅咒’，恶事会有报应，但有时候报应会拐弯砸到别人头上。”
“胡说什么。”李桐皱眉。
“乡下人信这个。”王北舟叹气，“我已经骂过他们了，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李朴坐到办公桌后，揉了揉眉心：“鸡场正常运转不能停。北舟，你今天多盯着点，尤其是生产安全，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明白。”王北舟点头，又犹豫了一下，“朴哥，姆巴蒂那边……他还能回来工作吗？”
李朴沉默。
按常理，姆巴蒂作为鸡场经理，卷入这样的事故，短期内肯定无法全心工作。而且，受害者家属的情绪、村里的舆论、警方的调查……每一样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应对。
“让他先处理家里的事。”李朴最终说，“工作……暂时由你代理。工资照发，告诉他，鸡场的位置给他留着。”
这是眼下能做的最大的支持。
下午，李桐开始整理保险理赔需要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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