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东迁之路(1/2)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
平凉城西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没有号角,没有旌旗,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甲士靴底踏碎薄冰的细碎咔嚓声。
第一批东迁的队伍,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启程。
星漪乙靠在简陋的马车边缘,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斗篷。车轮碾过官道的每一道沟坎,都让车厢微微颠簸,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那张简陋的担架。
担架上,宋峰安静地躺着,双目微阖。他的呼吸绵长平稳,胸膛随着车轮的节奏缓缓起伏,与昨日苏醒时那气若游丝的模样相比,已好了太多。一枚星髓草果的药力还在持续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与破碎的神魂,如同春雨渗入龟裂的大地,虽缓慢,却坚定。
“还撑得住吗?”雷震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跟在马车旁,左手依旧有些僵硬地垂着,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宋峰睁开眼,微微点头。
雷震不再多言,只是加快了步伐,将马车护在队伍靠中的位置。
东迁的队伍很长。
最前方是城主府的旗帜和甲字营的精锐斥候,他们负责开路、侦察、处理沿途可能出现的零星威胁。紧随其后的是装载着“鉴真司”核心研究资料与珍贵物资的数十辆马车,由乙字营的队员严密守护。中间是此次东迁的主要人员——司内的研究员、他们的家属、以及部分受伤无法继续战斗的队员。最后方则是丙字营和部分城卫军垫后,负责清除队伍留下的痕迹,阻截可能追踪而来的“蚀影”生物。
星漪乙透过车厢的缝隙向外望去。
队伍蜿蜒如蛇,沉默如送葬的行列。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交织成一首压抑而沉重的进行曲。
她想起昨夜陈校尉对她说的话。
“平凉城……守不住了。”
陈校尉的语气依旧冷硬,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告诉她,第一批东迁队伍会护送最核心的人员与物资先行撤离,而她、雷震、宋峰,都在此列。
她没有问为什么。
答案,她早已知道。
朝阳升起时,队伍已经远离平凉城二十余里。
金色的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将官道两侧枯黄的荒草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丘陵轮廓柔和,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冬鸟从枯草丛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景象,与落霞山脉那生死奔逃的清晨何其相似。
只是这一次,她不必再拖着沉重的拖架亡命狂奔,不必再恐惧身后随时可能扑来的影兽,不必再担心怀中昏迷的同伴会在下一秒停止呼吸。
宋峰就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稳,面色安详。
星漪乙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虽然依旧偏低,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冰凉。
宋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拢了手指,回应她的触碰。
这就够了。
中午,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停下休整。
吴老带着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手脚麻利地支起简易的帐篷和炉灶,开始烧水、加热干粮。甲字营的斥候分散在四周警戒,乙字营的队员则抓紧时间检查马匹和车辆的状况。
星漪乙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走到雷震身边,递给他半块热好的干粮。
雷震接过,却没有立刻吃。他站在坡地边缘,望着来时的方向——那片逐渐被地平线吞没的、灰蒙蒙的土地。
“想什么呢?”星漪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到无尽延伸的官道和两侧连绵的荒丘。
雷震沉默了片刻。
“在想白先生。”他说。
白先生没有随第一批东迁队伍出发。
昨晚,当星漪乙和雷震向白先生辞行时,他只是淡淡地说:“我还有事要处理。”
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没有说何时归队,甚至没有说是否还会归队。
他只是站在鉴真司地下那间静室的窗前,负手而立,白衣如雪,如同他们第一次在陈记杂货铺外见到他时那样——清冷,孤高,不可捉摸。
星漪乙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白先生一路照拂。”
白先生没有回头。
“保重。”
只有两个字。
然后,他们离开了。
星漪乙站在雷震身边,望着那片逐渐模糊的地平线。
她忽然有些明白雷震在想什么。
白先生……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能回答。
下午,队伍继续前行。
道路逐渐变得崎岖,官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遗迹。这些村庄大多已被废弃,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具早已风干的牲畜骸骨。有些房屋的墙壁上,还能看到深深的、如同被巨兽利爪抓挠过的痕迹,以及大片焦黑的灼烧印记。
那是“蚀影”生物袭击后留下的痕迹。
队伍的气氛更加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星漪乙坐在车厢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村庄,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村庄里,曾经也住着人。也许有像落霞镇采药老人那样慈祥的老者,也许有像黑风驿那些商旅一样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也许有像她和雷震一样,为了某个目标、某个信念、某个人,在艰难世道中挣扎求生的旅人。
如今,他们都已不在了。
只剩下这些沉默的废墟,在冬日的寒风中,静静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
“在想什么?”宋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虚弱,却比昨日清晰了许多。
星漪乙回过神。
“在想……以后。”她说。
“以后?”
“嗯。”星漪乙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荒芜景象,“‘蚀影’还在扩散。平凉城守不住,安远城又能守多久?大燕国呢?整个此界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能去哪里?”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宋峰望着低矮的车顶,缓缓开口:
“不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迷茫,也没有恐惧。
“但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他说,“活着,就能继续往前走。”
星漪乙回头看他。
宋峰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倒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
“往前走,总能找到路的。”
星漪乙看着他,忽然笑了。
“宋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宋峰想了想。
“昏迷的时候。”他认真地说,“梦里一直在听雷震骂人,听你哭。听久了,就学会了。”
星漪乙忍不住笑出声。
车厢外,雷震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聊什么?”他探进头来,一脸警惕。
“没什么。”星漪乙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宋大哥在夸你。”
“夸我?”雷震一脸不信。
“夸你……声音洪亮。”星漪乙一本正经。
雷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峰那张平静的脸,最终决定不追究。
“好好休息。”他说,“天黑前还要赶路。”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星漪乙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活着。
真好。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了预定的第一处宿营地——一座位于官道旁、早已废弃的驿站。
驿站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几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勉强可以遮风挡寒。乙字营的队员迅速清理出可供休息的区域,丙字营的队员则在周围布设简易的警戒陷阱。
星漪乙和雷震合力将宋峰从马车上抬下来,安置在驿站角落一处相对干燥平整的草堆上。
宋峰全程没有反抗,也没有逞强,只是安静地任由他们摆布。但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眸中,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微的窘迫。
雷震注意到了。
他蹲下身,一边帮宋峰调整背后的草垫,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想太多。你这伤是为我们受的,现在换我们来照顾你,天经地义。”
宋峰沉默了片刻。
“那次……”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为了谁。”
雷震抬眼看他。
宋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不远处正在帮忙分发干粮的星漪乙身上。
“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死在那里。”
雷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星漪乙正蹲在炉灶边,小心翼翼地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热汤。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侧脸,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瘦了很多,眼窝微微凹陷,那是长时间神魂负荷过重留下的痕迹。但她此刻的神情却很安宁,专注地盯着那锅翻滚的汤汁,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煮好一锅热汤更重要的事。
雷震收回目光。
“她确实不该死在那里。”他说,“你也是。”
宋峰没有再说话。
夜幕完全降临时,驿站内升起了几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初冬的寒意,也驱散了些许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人们围着火堆,默默地吃着热好的干粮,喝着寡淡的热汤。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片刻的安宁。
星漪乙坐在靠近宋峰的角落,手里捧着半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雷震坐在她旁边,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着那柄暗金红色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流转的暗纹,那是星光峡谷一战后残留的、与星灵族遗泽共鸣的痕迹。
吴老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借着火光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甲字营的四人散坐在驿站各处,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张龙张虎兄弟负责看守马匹,正蹲在驿站外的马厩边,低声交流着明天的行程。
甲一忽然站起身,走到驿站门口,向外望了望。
“有动静?”甲二低声问。
甲一摇摇头:“没有。只是……”
他顿了顿,望着来时的方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官道。
“不知道白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驿站内安静了片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