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心 声(1/2)
星髓草果化作的银蓝色流光没入宋峰口中后,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星漪乙握着那只空了半边的玉盒,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床边,目光死死锁定宋峰那张平静的脸。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在胸腔里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雷震站在她身后,同样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左臂的麻木感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他全部的感知、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宋峰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孙老依旧坐在床边,枯瘦的手指搭在宋峰腕脉上,闭目凝神,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却始终不发一言。
陈校尉站在门边,身姿笔挺如枪,沉默地望着这一幕。甲字营四人、张龙张虎、吴老都没有离开,静静地站在房间外围。就连白先生,那袭白衣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负手而立,清冷的目光落在宋峰脸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淡蓝色小花,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轻轻摇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漫长的半个时辰。
星漪乙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床沿,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镜域崩塌时,宋峰将她和雷震推出空间裂隙的那一推。他的手按在她背上,力道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想起落霞山脉那个岩洞里,宋峰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模样。她从未见过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脸色能那么苍白,呼吸能那么微弱,微弱到她几乎不敢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想起秦老大夫说“他的神魂早已破碎不堪,全靠一点执念在维系”时,她心中那种坠入深渊般的绝望。
想起黑石隘的绝境,河床破碎洞天的奇迹,平凉城的生死奔波,鉴真司的如履薄冰……
想起黑风峡谷的血战,风蚀戈壁的困守,白先生的舍身一剑,星陨荒原的步步惊心……
想起星光峡谷那场与“蚀影”心脏的生死对决,想起湖心小岛上那株摇曳星光的星髓草,想起那枚被她亲手留在圣地、与母亲融为一体的“母神之泪”……
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这枚银蓝色的果实,为了这张平静的面容,为了这具正在被星辰之力缓缓修复的、曾经破碎不堪的身躯。
“宋大哥……”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如同梦呓,“醒醒……”
雷震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宋峰的脸,仿佛要用目光将他从沉睡中唤醒。
就在此时——
宋峰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蹙了一下。
星漪乙的呼吸骤然停顿。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在那双阖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眼睑上。
又过了漫长的几息。
那双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
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春水的细纹。
星漪乙不敢眨眼,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心跳。
然后——
宋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淡极淡的、如同被晨雾浸润过的灰色眼眸。因为太久未见光,瞳孔微微收缩,在晨光中显得晶莹而脆弱。他的目光先是茫然,没有焦距,仿佛还沉浸在某个遥远而深邃的梦境中。
他眨了眨眼。
那层迷茫的雾气,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缓缓褪去。
他的视线开始缓慢地、艰难地移动——从模糊的光影,到星漪乙满脸泪痕的脸,到雷震紧握的双拳,到床边围立的一张张陌生的、疲惫的、却带着期盼的面容。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星漪乙脸上。
嘴唇微微翕动。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如同枯叶飘落水面,轻轻响起:
“漪……乙?”
只有两个字。
如同锤击,如同雷鸣,如同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星漪乙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宋大哥……宋大哥……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仿佛除了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别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浸湿了宋峰手边的被褥,也浸湿了他枯瘦微凉的手指。
宋峰的手指动了动,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又是那么重,重到足以托起一颗坠入深渊的心。
“别哭……”他哑声道,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干涸的河床中艰难挤出,“我……没事了……”
雷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嗓音嘶哑得可怕,却带着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笑意:
“宋峰,你他娘的终于舍得醒了……”
他抬起手,想要给宋峰一拳,却在半空中顿住。那只手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宋峰肩上,用力握了握,然后迅速收回。
宋峰的视线转向他。
看着雷震布满血丝的眼、削瘦的脸颊、以及左肩那还未痊愈的狰狞伤口,他沉默了片刻。
“雷震……”他轻声说,“你也瘦了。”
雷震猛地转过头,狠狠吸了吸鼻子。
“废话。”他的声音瓮瓮的,“背着你跑了几百里山路,能不瘦?”
宋峰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
那是笑容。
虽然苍白,虽然虚弱,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但那确实是笑容。
孙老缓缓收回搭在宋峰腕脉上的手,长舒一口气。他那张总是严肃刻板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难得的、如释重负的神色。
“脉象虽弱,但已平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欣慰,“‘蚀影’之力基本被净化,残余的些许也无大碍,可随生机恢复慢慢消磨。神魂……依旧有损伤,但不再是破碎状态,而是在缓慢自我修复。”
他看向星漪乙和雷震,缓缓点头:
“他活下来了。”
这五个字,如同定海神针,将所有悬着的心稳稳放下。
星漪乙握着宋峰的手,泪眼婆娑,却终于能笑了。
雷震站在一旁,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血痕,他浑然不觉。
吴老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着眼睛。
张龙张虎兄弟咧嘴笑着,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甲字营四人默默点头,彼此对视,眼中都是如释重负。
陈校尉依旧站得笔挺,但那紧抿的嘴角,似乎也微微松弛了一些。
白先生依旧负手立于窗边,清冷的目光落在宋峰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极淡的温和:
“求生之志,确实坚韧。好好休养,勿负此身。”
宋峰的目光转向那袭白衣。
他从未见过白先生,但昏迷中似乎隐约感知过那道清冷而强大的剑意,以及那场在星光峡谷中生死一线的惊天对决。
他微微点头,声音虚弱却郑重:
“多谢……白先生。”
白先生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悄然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孙老开始交代后续的调养事宜——需要继续服用温养神魂的药物,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受刺激,需要定时复诊……星漪乙一条一条仔细记下,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医嘱。
雷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宋峰。
他的兄弟。
那个在镜域崩塌时将他推出裂隙的人,那个在山洞里浑身浴血、生死一线的人,那个被他背着走过几百里山路、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十几日的人。
此刻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
“宋峰。”雷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宋峰微微抬眼。
雷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次,换你背我。”
宋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再次弯起了嘴角。
“好。”
夕阳西沉时,星漪乙终于离开了宋峰的房间。
孙老说,病人需要休息,她也需要休息。这句话她听见了,却没有立刻执行。她在床边守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宋峰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她才终于站起身,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退出房间。
雷震在门外等她。
“他睡了?”雷震问。
“嗯。”星漪乙点头,“睡得很沉,但气息很稳。”
雷震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也该睡了。”他说,“从落霞镇到现在,你几乎没合过眼。”
星漪乙没有反驳。她确实累了,累到连手指都不想动。但不知为何,她不想回自己那间狭小的石室,不想一个人待在寂静的黑暗中。
“陪我去走走?”她轻声问。
雷震点头。
两人沿着鉴真司地下的通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里依旧是那个压抑、冰冷、充斥着药水与铁锈气息的地下世界,但此刻走在这里,心境却截然不同。
沉重依旧,却不再绝望。
疲惫依旧,却不再茫然。
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曙光。
“雷大哥。”星漪乙忽然开口。
“嗯?”
“我们……真的做到了。”
雷震沉默片刻。
“嗯。”他说,“我们做到了。”
没有更多的话。
但这几个字,已足以承载这一路的血与泪、生与死、绝望与希望。
他们走过昏暗的通道,走过紧闭的静室,走过那些在光幕后忙碌的研究员。
当他们经过一处通往地面的出口时,星漪乙忽然停下脚步。
“我想去看看夜空。”她说。
雷震没有问为什么。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也带着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息。
平凉城的夜空,依旧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
但星漪乙仰着头,望了很久很久。
她仿佛看到,在那厚重云层之上,在那遥远得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一片璀璨的星光穹顶,正在千万里外的荒原深处,永恒地、温柔地燃烧着。
也仿佛看到,在那片星光的最深处,一道模糊的、温柔的身影,正抱着那枚泪滴状的结晶碎片,微笑着,对她轻轻挥手。
再见。
她在心中,再次轻轻说。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和雷震一起,走回了那扇通往地下世界的铁门。
身后,夜风依旧。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睡一个安稳的觉了。
至少今夜,她的梦里,不会再有绝望。
翌日清晨。
星漪乙醒来时,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清爽。虽然神魂的疲惫依旧,身体的伤痛仍在,但那种压在心口数月之久的巨石,终于被移开了。
她简单洗漱,整理仪容,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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