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广场·最后的对峙(1/2)
十月二十九日,巳时末。
晋军主力向州牧府广场的合围已基本完成。
步兵方阵在外围形成数层松散的环形防线,长矛如林,盾牌相连,日光(穿过云层的缝隙)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冰冷的金属寒光。弩兵占据广场四周的屋顶和高台,箭矢斜指下方,警惕任何异常。张辽的骑兵则在外围街巷游弋,马蹄声沉闷回响,封锁所有可能的进出通道。
整个广场,除了宫门前高阶上那僵立的一小群人(刘璋、张松等),以及被圈在另一侧惶惶不安的降官群体,中央地带原本应该是一片空旷——按照投降仪式的预设,那里是留给晋军接受降表、展示威仪的地方。
然而,当外围的晋军阵列完全就位,当所有目光自然投向广场中央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广场中央偏东的位置,靠近昨夜激战残留的、尚未完全清理的血迹边缘,静静地矗立着一支队伍。
人数不多,粗略看去,不过七八十人。与周围严整密集的晋军方阵相比,他们稀疏、残破,如同狂风过后几株倔强未倒的枯草。
但这寥寥数十人,却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姿态,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们列成了一个松散的、却异常坚定的圆阵。圆阵最外围,是二十余名还能勉强站立的士卒,人人带伤,甲胄残破染血,手中紧握着缺口卷刃的刀剑或仅剩矛头的木杆。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失血、疲惫和伤痛所致——但他们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眼神死死盯着外围的晋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决绝。
圆阵的核心,立着十几面大旗。
旗面肮脏、破损,被硝烟和血迹污染得几乎看不出原色,但上面墨迹淋漓的大字,依旧刺眼:
“汉”。
“刘”。
还有几面是空白的,只在风中无力地飘荡。
旗帜之下,圆阵的正中央,一个人坐在地上。
正是黄权。
他背靠着一面插在地上的“汉”字大旗旗杆,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他身上的伤势触目惊心:左肩的贯穿伤只用撕碎的战旗潦草捆扎,暗红的血渍早已浸透又干涸,结成硬块;胸前腹部至少有四五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那惨烈的创口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有一道新鲜的刀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皮开肉绽。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着,像是将生命最后所有的能量都灌注其中,燃烧着两簇冰冷而固执的火焰。他的右手,依然紧紧握着他那柄古朴的长剑,剑尖杵地,支撑着他另一部分的体重。而那柄刘璋所赐的华贵佩剑,依旧系在他腰间,剑鞘上也满是血污和划痕。
他就那样坐着,背靠残旗,手握旧剑,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地望向前方——望向前方那片银甲闪烁的晋军阵列,望向更远处宫门前那些模糊的人影。
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残兵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圆阵,如同广场中央一块沉默的、染血的礁石,与周围涌动的钢铁洪流和肃杀气氛,形成了最尖锐、最悲怆的对比。
“那是……”外围晋军阵列中,有低级军官低声惊呼。
“黄权!是蜀将黄权!”有人认出了他。
“他们怎么在这里?不是都……”
“看那旗……他们是疯了吗?”
窃窃私语在晋军阵中涟漪般扩散,但很快被军官严厉的目光和低声呵斥压了下去。然而,那股惊愕、不解、甚至一丝隐约的敬意,却在许多士卒眼中闪过。昨夜北门血战,黄权部的悍勇早已在晋军中流传。此刻看到这支残兵以如此姿态出现在这里,即便是敌人,也难免动容。
宫门前的高阶上,张松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万万没想到,黄权不仅没死,竟然还带着残兵出现在这里!这不是公然破坏投降仪式,打他的脸吗?!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孟达,眼神中带着质问和怒火。
孟达也是心头剧震,眼中凶光一闪,低声道:“昨夜分明……定是有人疏漏!张公勿忧,末将这就带人……”
“胡闹!”张松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此刻动手,成何体统?!”他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向这边移动的一支特殊骑兵——那是赵云的白马义从,显然是来处理此事的。“交给王师处置吧。”他强压怒火,转向刘璋,发现刘璋原本空洞的眼神,在看到广场中央那面“汉”字旗和旗下人影时,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身体也晃了晃。张松心中更恨,连忙示意宦官将刘璋扶得更稳,挡住他的视线。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和对峙中,一阵清脆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如同分开水面的利刃,外围的晋军步兵方阵整齐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队骑兵,缓缓行来。
为首一将,白马银甲,素袍银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常山赵子龙。他身后百余骑,皆是一色的白马银甲,枪缨如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与广场上玄黑为主的晋军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白马义从,袁绍麾下最精锐的亲军,也是此次入城仪仗与先锋。
赵云率队在距离黄权圆阵约五十步处勒马停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支残破的圆阵,扫过那些染血的旗帜,最后落在中央那个靠旗而坐的身影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轻蔑或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抬了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风,卷动着血腥、尘土和焦糊的气息。
只有旗帜猎猎作响,以及伤者压抑的喘息。
银甲的白马义从。
血染的残破孤军。
相隔五十步,静静对峙。
对峙持续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得让人窒息。
外围的晋军保持着警戒,但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中央。宫门前的降臣们伸长脖子,神色各异,有惊惧,有嘲弄,也有极少数人眼中闪过痛楚和羞愧。被看管的降官群中,隐隐有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黄权圆阵中的残兵,面对白马义从那耀眼的银甲和凛然的杀气,一些人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们咬紧牙关,没有后退一步,只是将手中残破的武器握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圆阵中央,黄权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口,剧痛让他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剧烈一晃,几乎再次倒下。但他右手的长剑用力杵地,硬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当他完全站直身体时(尽管仍需倚靠旗杆),整个广场仿佛都为之凝滞了一瞬。那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身影,如同一尊从血海中捞起的、破碎却不肯屈膝的战神雕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五十步的距离,与马背上的赵云,平静对视。
没有仇恨的火焰,没有挑衅的咆哮。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疲倦。
赵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片刻,赵云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平静,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
“黄公衡将军?”
黄权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发出嘶哑干裂的声音:“正是……败军之将。”
“将军在此,意欲何为?”赵云问,语气中没有咄咄逼人,更像是一种确认。
黄权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又让他眉头紧皱,缓了片刻,才道:“不为何。只是……站在这该站的地方,等该来的人。”他的目光扫过宫门前,“看到该看的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赵云身上,嘶声道:“赵将军白马银枪,常山英杰,名不虚传。今日得见……幸甚。黄某……有一问。”
“将军请讲。”
黄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赵云,投向了更渺远的地方,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敢问将军……若他日,晋王麾下,亦有人如张松、法正之辈,背主求荣,引外敌以覆宗庙……将军……当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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