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广场·最后的对峙(2/2)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宫门前,张松脸色瞬间铁青,法正眼皮猛地一跳,孟达按剑的手青筋暴起。降臣中不少人面露惊骇,连谯周都捻着念珠的手指一僵。这个问题太尖锐,太诛心,直指投降派最不堪的痛处,也触及了忠义这个永恒命题的核心。
赵云的表情却依然平静。他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缓缓道:“云之主公,乃晋王。云之职分,乃护卫王驾,征讨不臣。主公以国士待云,云必以忠义报之。至于他日之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云只知,忠义在心,不在形势。纵有万千变化,此心不易。”
他没有直接回答“当如何”,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原则。这个回答,不卑不亢,既维护了自身和主公的尊严,又未对黄权的诘问做出简单的是非评判。
黄权听完,久久不语。他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更加复杂。有失望?有释然?还是有一丝了然的悲凉?或许兼而有之。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好一个‘忠义在心,不在形势’……赵将军,受教了。”
他不再看赵云,而是缓缓转动目光,再次扫过宫门前那群人,扫过刘璋那麻木呆滞的脸,扫过张松铁青的面孔,扫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降臣……最后,他仰起头,望向成都灰蒙蒙的天空。
“益州的天……今日,是真的变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穷的感慨。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松开了倚靠旗杆的左手,右手缓缓将杵地的长剑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身体又晃了晃。
“将军!”他身后圆阵中的残兵,发出悲怆的低呼,有人想上前搀扶。
黄权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陪伴他半生、饮过无数鲜血、此刻也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的古剑。他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剑身上一道深深的缺口,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位老友。
接着,他做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动作。
他反手,将剑横在了自己的颈前。
“黄权——!”张松失声惊呼。
“将军不可!”赵云眉头一皱,沉声喝道,白马不安地踏了一下蹄子。
圆阵中的残兵更是发出绝望的哭喊,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黄权嘶哑地低吼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环视自己的部下,眼神中充满了歉意和决绝:“诸位弟兄……随我黄权至此,受苦了。黄某……无能,不能带你们寻得生路。这最后一步……让我自己走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云身上,平静地说:“赵将军,黄某并非畏罪,亦非惧死。只是……主公印绶已献,此城已归晋王。黄某身为汉臣,刘氏旧吏,岂能再事二主?苟活于世,不过徒增笑柄,辱没先人。”
他顿了顿,嘴角竟然扯出一丝极淡、却无比苍凉的笑意:“这把剑……随我二十年,今日,便让它……送我一程。也免得……脏了将军的银枪。”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手臂用力,剑锋毫不犹豫地抹过自己的脖颈!
一道血线,瞬间出现在他枯瘦的颈项上。
没有喷涌,只是细细地、汩汩地流出,迅速染红了他残破的衣领和胸前的伤口。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但最后定格的,却是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而是靠着那面“汉”字大旗的旗杆,缓缓地、慢慢地,滑坐下去,最终保持了一个倚旗而坐的姿势,头微微垂下,仿佛只是疲惫至极,沉沉睡去。
只是,再也没有了声息。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残破的旗帜,吹过染血的土地。
时间仿佛停滞了许久。
黄权圆阵中的残兵,先是呆立,随即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嚎。有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有人茫然地望着黄权的遗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还有人握紧武器,赤红着眼睛,想要做最后的拼杀,却被同伴死死拉住——将军用生命换来的“体面”,他们不能再毁了。
宫门前,刘璋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那麻木的屏障似乎被瞬间击碎,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被身旁宦官死死搀扶住,才没有瘫倒。张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黄权最后那一眼和那决绝的自刎,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让他竟不敢再看那广场中央。法正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孟达则别过了头,眼神复杂。
被看管的降官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和叹息。无论他们对黄权的固执作何评价,此刻面对如此惨烈而决绝的结局,人心中最原始的震撼与悲悯,难以抑制。
晋军阵列中,许多士卒也露出了肃然的神情。即使是敌人,如此刚烈的死法,也值得尊重。
赵云端坐马上,静静地看着黄权的遗体,看着那面依旧在风中飘摇的“汉”字残旗,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眸深处,却似有波澜轻轻涌动。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真……忠臣也。”
他抬起手,对身后下令:“收敛黄将军遗骸。其余人等……缴械,看押,勿要为难。”
“诺!”身后白马义从齐声应道,随即下马,向前走去。他们的动作不再充满进攻性,而是带着一种肃穆的尊重。
黄权的残兵们,面对走来的白马义从,没有再抵抗。他们默默地、颤抖着,放下了手中残破的武器。一些人主动上前,想要帮忙收敛黄权的遗体,被白马义从客气而坚定地阻止了。最终,由四名白马义从,用一面干净的白色披风,小心翼翼地将黄权的遗体抬起。那柄掉落在地的古剑,也被一名义从恭敬地拾起,放在遗体旁边。
当黄权的遗体被抬起时,那面他一直倚靠的“汉”字大旗,失去了支撑,晃了晃,终于缓缓向一侧倾倒。
“啪。”
旗杆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染血的旗帜,覆盖在了他刚才坐过的那片血迹未干的地面上。
这一幕,像是一个沉重的句号,为益州刘氏政权最后的抵抗,画上了终结。
残兵被带离。
血迹被沙土粗略掩盖。
只有那面倒地的残旗,和空气里愈发浓重的血腥与悲凉,证明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赵云调转马头,看向宫门方向,看向那个在宦官搀扶下泪流满面、几乎无法站立的刘璋,看向那些神色各异的降臣。
他的目光平静而威严,如同出鞘的利剑,扫过全场。
然后,他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广场上令人窒息的沉默:
“晋王麾下,讨逆中郎将赵云,奉王命,前来受降!”
“请——益州牧刘璋,上前——!”
这声音,将所有人从黄权自刎的震撼中拉扯回来,重新拉回到冰冷而不可抗拒的现实。
仪式,还得继续。
该跪下的,还得跪下。
该献上的,还得献上。
黄权用生命刻下的那道血痕,或许会在某些人心中留下印记,或许会被时光迅速磨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广场上,他的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涟漪。
而历史的车轮,碾过血痕与泪迹,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道,轰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