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长街·铁流入城(2/2)
晋军的推进并非漫无目的。他们如同预先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在行进中便完成了对全城要害的初步控制。
武库:张辽的骑兵一部率先抵达城西武库。守库的少量蜀军早已逃散或投降。晋军迅速接管,清点库存,封锁出入口。里面残存的些许兵器甲胄,在见识了晋军装备后,显得如同破铜烂铁。
粮仓(官仓):夏侯惇部一支分遣队,在孟达东州兵“向导”的带领下,抵达几处主要的官仓。仓门打开,里面大多空空如也,只有最深处个别窖藏或因隐秘而未被饥民发现的角落,还残留着少量粮食。晋军军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随即下令封锁,等待后续统一处理。
各主要官署:丞相府、御史台、各曹衙门……晋军步兵分队抵达后,首先控制大门,禁止任何人出入。里面早已空空荡荡,桌椅歪斜,文书散落一地,一副末日逃亡后的狼藉景象。晋军士兵只是守在外面,并未立刻进入清理,显然在等待文官团队的到来。
坊市要道与桥梁:黄忠的弩兵和步兵配合,迅速控制了连接各坊的主要路口和跨越城内河流的几座石桥。哨位建立,警戒线拉起,将偌大的成都城,无形中分割成若干便于控制的区块。
而最重要的目标——州牧府,已在眼前。
当晋军前锋的各色旗帜出现在通往州牧府广场的长街尽头时,广场上的景象已然清晰。
宫门大开。
刘璋在张松、谯周等人簇拥下,如同泥塑木偶般站在高阶前。
广场一侧,是被集中看管的原益州官员,人头攒动,惶惶不安。
广场中央……则是一片令人瞩目的空地,以及空地边缘一些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昨夜黄权部被歼灭的残留的拖痕。那里,本该是蜀军最后仪仗的位置,如今空无一物,只有风吹过地面卷起的尘埃和几片枯叶。
晋军前锋在广场边缘停下,重新整队。更厚重的步兵方阵向前,在广场外围组成一个松散的、却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弩兵登上广场周边建筑的制高点。骑兵则在外围街道游弋警戒。
没有立刻上前接受投降。
而是在等待,等待更高级别的人物到来,等待仪式的主角登场。
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一个打破入城后肃杀沉默的“信号”出现了。
在晋军控制了几处关键路口后,一些原本躲在辎重队里的文吏和低级军官,在少量步兵保护下,开始行动。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手持浆糊桶和刷子,另一人抱着一卷卷崭新的、黄底黑字的告示,来到各主要街口、坊门、以及尚且完好的墙壁前。
刷子蘸满浆糊,在墙上“唰唰”抹开。
告示展开,贴上。
抚平。
动作干净利落。
很快,一张张《晋王安民告示》便出现在成都各处的显眼位置。告示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内容简洁有力:
“王师入城,吊民伐罪。”
“凡我军民,各安其业。”
“既往不咎,勿相惊扰。”
“开仓赈饥,即日施行。”
“有违军令,劫掠滋事者——斩!”
“藏匿兵器,抗拒王化者——斩!”
“散播谣言,惑乱人心者——斩!”
三个触目惊心的“斩”字,用的是加粗的字体,散发着凛冽的杀气。但告示的核心,是“安民”和“赈饥”。
几乎在告示贴出的同时,那些原本跟在队伍中的粮车,在控制了主要广场和路口后,开始在各处选定地点停下。
军官下令,士兵们迅速用随车携带的木料和布幔搭建起简易的粥棚。巨大的铁锅被架起,清水倒入,来自晋军后方、颗粒饱满的粟米被拆开麻袋,哗啦啦倒入锅中。干燥的柴火被点燃,火苗舔着锅底。
很快,热气开始蒸腾。
接着,是粮食被煮熟时散发出的、最原始也最诱人的香气。
这香气,对于一座饿了十天、树皮草根都快被啃光的城市来说,不啻于仙音,比任何言辞都有说服力。
起初,周围的百姓只是恐惧地看着,不敢靠近。
但随着粥香越来越浓,随着晋军士兵并没有驱赶或表现出敌意,反而开始用长杆和绳索规划出排队的区域……
第一双颤抖的、枯瘦如柴的手,从巷口伸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各个角落的阴影里,试探着、犹豫着、一点点挪向粥棚。
他们的眼中,依旧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存本能驱动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铁流入城,带来了刀兵,也带来了锅灶。
带来了秩序的铁腕,也带来了生存的希望。
这矛盾的、却又现实无比的一幕,在成都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征服,以这样一种混合着绝对武力威慑和最基本物质承诺的方式,迅速而深刻地,楔入了这座城市的肌体与人心。
长街上的铁流仍在涌动,方向明确地指向州牧府。
而这座城市饥饿的脉搏,却第一次,因为那粥棚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和米香,而微弱地、却又真实地,重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