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铁壁·第五日:合围如锁(1/2)
十月二十二日,卯时三刻。
秋日朝晖刺破薄雾,将光芒洒向成都平原。
然而,这光芒并未照亮生机,反而清晰地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铁壁。
站在成都北城墙最高处极目远眺,目光所及,不再是熟悉的郊野田畴,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井然有序的战争机器。
晋军营寨,已不再是前几日那种相对松散的包围。经过数日调动与加固,此刻的合围阵型,呈现出一种精密的、无懈可击的森严。
北面,张辽的左军大营如同黑色的铁砧,深深嵌入大地。营寨以硬木为栅,尖刺外露,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座高耸的望楼,其上哨兵身影笔直,手中强弓的寒光在晨曦中闪烁。更令人心悸的是营寨前那片开阔地——所有障碍物被清除得干干净净,地面被反复夯压平整,这绝非普通的营前空地,而是为骑兵冲锋预留的死亡走廊。此刻,正有数队黑色衣甲的骑兵(张辽麾下最精锐的“并州狼骑”)在进行例行巡弋,他们不疾不徐,马匹喷着白气,骑士沉默如山,那股压抑的肃杀之气,隔着数里都能清晰感受到。
东面,黄忠的右军营垒则显露出另一种恐怖的精密。数以百计的弩车、投石机被巧妙地部署在土垒之后,只露出狰狞的发射臂。更有数十座高达三丈的简易木塔被搭建起来,上面覆盖着湿牛皮以防火,俨然是移动的了望与射击平台。身背强弓、腰悬箭囊的弩兵在营中穿梭,步伐整齐,补给的车辆往来有序,一切都透着高效与冷酷。他们的存在,让成都东城墙仿佛时刻暴露在无数冰冷的箭镞瞄准之下。
东南面,夏侯惇的前军营寨距离城墙最近,甚至能看清寨墙上“陷阵”、“先登”的旗帜纹样。这里的氛围最为悍勇。天刚亮,陷阵营的重甲步兵便已开始操练,沉重的脚步声、铁甲摩擦声、以及短促有力的号令声隐隐传来。他们演练的不是方阵推进,而是复杂巷战的穿插、破门、据守要点。更远处,一些被俘虏的蜀军降卒正在晋军工兵的指挥下,挖掘着最后一段壕沟,并将挖掘出的泥土垒成面向城墙的斜坡——那是为重型攻城器械抵近射击准备的发射阵地。
西面与外围,视野尽头,尘土时扬。那是马超的西凉铁骑在履行“荡寇”之责。他们像最敏锐的猎犬,以成都为圆心,在方圆三十里内反复梳篦,剿灭最后可能存在的游兵散勇、斥候信使,彻底斩断成都与外界一切可能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联系。真正的“天罗”,由这些来去如风的铁骑织就。
中军位置,袁绍与曹操的大营最为宏伟。营寨层层叠叠,旌旗如林,其中最显眼的是那杆三丈高的赭黄色“晋”字大纛,以及稍矮一些的“袁”、“曹”帅旗。营寨布局暗合兵法,各营之间通道畅通又互为犄角,粮车、水车、医棚、工匠营、马厩等功能区域划分清晰,秩序井然。晨炊的烟雾从各营准时升起,汇聚成一片淡淡的烟云,那是二十万人井然有序生活的证明,与成都城内死寂绝望的寥寥炊烟,形成了天堂与地狱的对比。
晨光愈盛,晋军各营同时响起了晨操的鼓角。声音并非杂乱,而是北、东、南各营依次响起,此起彼伏,最后汇聚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声浪,撼动着成都的城墙,也碾压着城内每一个尚未麻木的心灵。
这已不是围城。
这是展览。
展览绝对的力量,展览精密的组织,展览耐心的围猎。
合围如锁,锁眼已经对准,只待钥匙转动。
辰时,晋军中军大营辕门洞开。
一队精悍骑兵率先涌出,清道警戒。随后,袁绍与曹操并辔而出,郭嘉、贾诩、沮授三位核心谋士骑马稍后,再往后是赵云率领的百名白马义从亲卫,白甲银枪,在晨光下耀眼夺目。
他们没有打出全部的仪仗,但这份简装巡营的阵容,已足够彰显无上权威。
第一站是最近的夏侯惇前军营。
夏侯惇早已得报,率程昱、辛毗及麾下主要将领在营门迎候。这位独眼猛将甲胄在身,仅存的右眼中精光四射,毫无连日备战的疲态。
“末将夏侯惇,参见晋王,曹公!”声如洪钟。
“元让辛苦。”袁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营中那些擦拭兵刃、检查攻城器械的陷阵营士卒,“士气如何?”
“回晋王,士气高昂,求战心切!”夏侯惇答道,“将士们眼见江州归顺者皆得厚待,都盼着早日破城,立下功勋,也好光耀门楣!这几日演练巷战,便是为了一旦入城,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控制全城要津!”
曹操看向那些被俘蜀卒挖掘的工事:“这些降卒可用?”
程昱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曹公,可用。给予饱食,承诺战后免罪归乡,他们干活卖力。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让他们在成都城下为我军掘土垒垒,对城内守军士气……亦是打击。”
袁绍与曹操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赞许。攻心为上,无处不在。
“攻城器械准备如何?”曹操问。
“云梯百架,撞车二十,井阑三十,均已就位,随时可抵近城墙。”夏侯惇答道,“末将已令工匠日夜检修,万无一失。”
巡视完前军营,一行人转而向东,前往黄忠右军营。
还未靠近,便听见空气中传来密集的“梆梆”声,那是弩兵在练习扣动弩机。黄忠与文丑出迎,老将军虽鬓发斑白,但身板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汉升,你的弩阵,可能覆盖城墙?”袁绍直接问道。
黄忠抱拳,自信道:“回晋王,末将营中大黄弩、蹶张弩射程皆可达二百五十步以上。目前部署,足以覆盖东、北两面城墙及垛口。这几日搭建高台,更可俯瞰城内部分区域。若总攻开始,弩箭压制,可让守军抬不起头!”
“善。”曹操点头,又看向随黄忠军中的诸葛亮,“孔明,你观城内气象如何?”
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平静:“亮观其炊烟,日渐稀少紊乱;闻其更鼓,时有错漏;察其城头守军巡防,步履虚浮,间隔无序。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象。所虑者,唯黄公冶等少数死士,或作困兽一击。然其势孤,难挽大局。”
贾诩在旁阴恻恻地补充:“黄权此人,刚而犯上,愎而少谋。其部众不过数百,分散孤立。待城门一开,大军涌入,彼辈纵有死志,亦不过是投卵击石,徒增血色罢了。”
巡完东营,众人又策马向北。
张辽早已得讯,远远便迎出营外。他的并州狼骑部分正在营外驰骋演练,骑兵往来穿梭,阵型变幻莫测,时而如利箭突进,时而如雁翅展开,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却又蕴含着精确的控制力。
“文远治军,严整迅猛,不愧为骑兵大家。”袁绍赞叹。
“晋王过誉。”张辽沉声道,“末将已令游骑日夜监视各门,确保连一只老鼠都溜不出成都。另外,按奉孝先生之意,每日不定时派小队抵近佯动,疲惫守军心神。”
郭嘉微微一笑:“疲其心,夺其气。待其麻木之时,便是雷霆一击之机。”
最后,众人登上了中军附近一座临时垒起的土山。此山高约十丈,视野极佳,整个成都城及其周边晋军部署,尽收眼底。
站在山顶,俯瞰下方:成都孤城,犹如狂风巨浪中一座小小的、正在崩裂的孤岛。而晋军的营寨,则如同不断收紧的铁环,一层层、一道道,将其死死箍住。兵马调动、物资输送的轨迹清晰可辨,一切都在为最后时刻高效运转。
“铁壁已成。”袁绍缓缓道,语气中带着掌控一切的威严,“孟德,你看,还需要几日?”
曹操目光幽深,注视着那座死寂的城池:“城内粮尽,人心崩坏,黄权刺杀失败后,抵抗核心已失。张松、法正等辈,想必也已准备好‘钥匙’。如今我‘锁’已备,只等他们从内部‘开锁’。依嘉与文和之见,”他看向郭嘉、贾诩,“就在这两三日了。”
郭嘉点头:“城内暗流已至顶点,崩溃在即。我军当保持高压,同时……再添一把火。”
“哦?奉孝有何妙计?”袁绍问。
午时,晋军各营准时开饭。
与往常不同,今日的炊事营接到了特殊命令。数以千计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麦饼被集中起来。这些饼并非军中最上等的干粮,但在此刻的成都城内,已是无价之宝。
一批识字的文吏被调来,他们用可食用的朱砂调料,小心翼翼地在每一个炊饼平整的一面,印上四个字:
“降则饱食”。
字迹清晰,殷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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