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困兽·第六日:孤忠砺刃(1/2)
十月二十一日,戌时初。
黄权独自策马,从州牧府返回自己的府邸。
短短不到两里路,他却走得无比漫长。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声,敲打在他几近麻木的心上。街道两旁,家家门户紧闭,偶尔有窗缝后闪过一双双惊恐或麻木的眼睛,又迅速隐去。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尽的焦糊味、污水沟的腐臭,以及一种更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本身的气息——那是希望彻底死去后,散发出的精神尸臭。
州牧府的“议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与逼迫。
刘璋并未露面,只有一名面生的宦官传话,语气平板地宣布:鉴于城中“流言四起,军民不安”,为“维稳大局”,即日起,各军需严守防区,无主公手令,不得擅动。尤其强调,昨夜张别驾府邸遇袭之事,影响恶劣,主公有令“彻查”,但此事交由“相关衙门”(意指张松自己能影响的法曹)办理,黄权所部“避嫌”,不得介入。
彻查?黄权心中冷笑。卓膺和十九名弟兄的尸首都还停在乱葬岗边,连口薄棺都没有,等着“验明正身”。而杀人者孟达的东州兵,此刻正大摇大摆地“护卫”着张松的临时居所。这“彻查”,结果早已注定。
更令他心寒的是主公的态度。不露面,不询问,只通过宦官传达这种明显偏袒、甚至带有警告意味的旨意。这意味着,张松一党对宫禁的渗透与控制,已到了可以随意左右“主公意志”的地步。而他黄权,这个名义上的“军事主管”,已被彻底边缘化,甚至被视为了需要防范的对象。
“黄公,”议事散时,谯周故意慢走几步,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虚伪的悲悯,“昨日之事……唉,何至于此?卓膺将军亦是忠勇之士,可惜误入歧途。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当以保全生灵为第一要务,切莫……再行险招了。”
黄权盯着他,一言不发。那目光中的冷意,让谯周不由得后退半步,干笑两声,匆匆离去。
保全生灵?黄权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张松、法正、谯周,甚至可能包括主公自己,都在想着如何“保全”——保全自己的性命、富贵、家族。至于益州的山河、刘氏二十七年的法统、将士的血勇、百姓的尊严……在这些“聪明人”的算计里,大约都是可以舍弃的代价吧。
马蹄声停。
黄权抬头,已到自家府门前。门楣上“忠勤府”的匾额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这是他父亲黄琬获封时,朝廷所赐的宅邸,也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府中如今只剩下一些老仆和亲兵家将,家眷早在月前就已秘密送往江阳老家。他知道,自己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的老仆黄福。老仆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衣甲上昨夜未曾清理的、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卓膺溅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
“杨参军呢?”黄权问,声音沙哑。
“在书房等您,还有……几位将军也到了。”黄福低声道。
黄权点点头,大步向内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
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悲愤。
参军杨洪、牙门将李盛、以及另外三位中级军官——都是黄权一手提拔、绝对可信的部下——俱在。人人面色沉重,眼中带着血丝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昨夜卓膺的行动,他们虽未直接参与,但都知道。失败的消息传来时,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将军。”众人起身。
黄权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主位,却没有坐,只是背对着他们,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巴蜀山水图。那是父亲黄琬的手笔,笔力雄健,气象万千,描绘的是数十年前益州承平时的壮丽河山。
“还剩多少人?”黄权没有回头,直接问道。
杨洪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的名册,声音发干:“北门卓膺所部两百人,昨夜折损二十核心,剩余一百八十人,士气……低落。南门吴兰将军处,尚有可战之兵约三百,但其部粮草短缺严重,已有逃亡。我们直接掌控的亲兵、家将,以及各部愿誓死追随的弟兄,清点之后……合计四百七十三人。”
“不到五百。”黄权缓缓重复。
“是。”杨洪合上名册,艰难地补充,“而且,这五百人分散在城中各处,兵器甲胄不全,箭矢人均不足十支,干粮……最多支撑两日。”
书房内一片死寂。
五百残兵,对抗城外二十万虎狼之师,对抗城内蠢蠢欲动、掌控了更多兵力的投降派。
这已不是胜负的问题,而是螳臂当车与灰飞烟灭的区别。
“张松、孟达那边呢?”黄权又问。
“据暗哨回报,”杨洪道,“孟达将其最精锐的三百死士完全集中到了西营核心区域,与张松的临时居所互为犄角。东州兵其他部队也加强了戒备。法正……行踪不定,但今日午后,有人见其随从往北门、西门方向去过。另外,城中原本观望的一些官吏,今日纷纷称病告假,或闭门不出。怕是……都在等风向了。”
等什么风向?自然是等晋军入城的风向。
黄权沉默良久,终于转过身。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即将燃尽他最后的心血。
“你们……怕吗?”他忽然问,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李盛猛地站起,眼眶泛红:“将军!末将追随您十年,从不知‘怕’字怎么写!卓膺兄弟死了,这笔血债还没算!末将只恨自己昨夜没跟他一起去!”
另外几位军官也纷纷起身,情绪激动。
黄权却摇了摇头,抬手压下了他们的声音。“我不是问你们怕不怕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与部下们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是问……你们怕不怕,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头来毫无意义?怕不怕,我们今日的血,明日就会被人泼上污水,说我们是逆历史潮流的蠢夫,是阻碍‘保全生灵’的罪人?怕不怕,我们拼死维护的忠义、气节,在后世的史书里,不过是不识时务的顽固,是可供唏嘘、却无人效仿的悲剧?”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激昂的情绪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茫然与痛苦。
是啊,怕吗?
当整个世界都在滑向深渊,当你所坚持的一切都在被嘲笑、被抛弃、被定义为“错误”时,你还能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吗?你的牺牲,除了让自己心安,还能换来什么?主公的感激?恐怕刘璋此刻只嫌他们碍事。百姓的理解?饿殍遍野的城中,活着已是奢望,谁还在乎什么忠奸大义?后世的名声?那太遥远了,遥远得近乎虚无。
黄权看着部下们眼中闪过的挣扎,心中了然。他没有责怪,只有深切的同病相怜。他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杨参军留下。”
众人默默地行礼,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黄权和杨洪。
“杨洪,”黄权走到里间,推开一扇暗门,“随我来。”
暗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祠堂。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映照着正面墙上悬挂的两幅画像和下方的牌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