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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倒计时·第八日:风满危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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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松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张松一人。他放下书简,端起温热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带来一丝暖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高墙围起的自家小天地,精致、安宁,与墙外的炼狱仿佛是两个世界。

“第八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风雨将至,而方舟已备。刘季玉啊刘季玉,你就在那宫殿里慢慢‘病’着吧。这益州的天,该换了。”

他并未召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但府中下人都感觉到,自家主人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得好。这种好心情,与城中弥漫的绝望气息格格不入,却无人敢问,无人敢言。

未时,黄权府邸。

与张松府的轻松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从事黄权府中的肃杀与凝重。

正堂已被改造成临时的军议之所。墙上挂着大幅的成都城防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兵力部署、粮仓位置、以及……一些被特殊标记的府邸——包括张松、法正等人的住所。

黄权顶盔贯甲,按剑立于图前。他眼窝深陷,胡须虬结,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堂下站着七八位将领,都是他这些年来一手提拔、绝对可信的心腹。人人面带疲惫,但眼神同样坚定。

“北门悬挂首级,是曹操的诛心之计。”黄权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他要告诉全城,我们已是孤岛,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唯有等死。”

“将军,那我们……”部将卓膺握紧刀柄。

“那我们更要站稳脚跟!”黄权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越是绝境,越不能自乱阵脚!张松、法正之流,近日动作频频,府邸出入之人复杂,与孟达的东州兵过从甚密。他们在打什么主意,真当黄某是瞎子吗?!”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份密报:“昨夜,有三批人试图从孟达控制的西营区缒城而下,被我们的暗哨发现后撤回。这些人携带的不是武器,而是文书——是写给谁的呢?”

堂内气温骤降。

“主公称病,将事务交于我与张松‘酌情处置’。”黄权冷笑,“这是要将刀柄亲手递给卖主之人啊!诸位,我等世受国恩,今日已到生死存亡之关头。我欲做三件事。”

众人凛然:“请将军令!”

“第一,卓膺,你率三百亲兵,即刻接管州牧府外围防务。名义上是加强护卫,实际是隔绝内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主公寝殿,尤其是张松、谯周一党!”黄权盯着卓膺,“可能做到?”

卓膺单膝跪地:“末将领命!除非踏过末将尸首,否则奸佞休想接近主公!”

“第二,”黄权看向其他将领,“你们各回本部,牢牢控制手中兵马,严查士卒动向,尤其是与东州兵有来往者。粮草再紧,也要优先保证我们的嫡系部队不饿肚子。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第三,”黄权的目光落在城防图上那几个朱笔标记的点,“杨洪,你带一队机灵可靠的弟兄,给我日夜盯紧张松、法正两府。他们见了谁,送了什么东西,哪怕是一只信鸽飞出去,我都要知道!”

参军杨洪肃然应诺。

布置完毕,黄权看着眼前这些追随他多年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些:“诸位,前路或许黑暗,或许必死。但黄某相信,益州山河,不会忘记忠义之士的鲜血。我等今日所做,非为功名,非为富贵,只为……对得起头顶这片天,脚下这块土,心中这口气!”

众将齐齐抱拳,低吼:“愿随将军,死战到底!”

声音在堂内回荡,悲壮而决绝。

酉时,日落时分。

夕阳如血,将成都的城墙和屋脊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光。炊烟寥寥——大多数人家早已无米下锅。

州牧府内殿,刘璋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案上的灯油将尽,火苗跳动,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宦官再次悄悄进来,这次带来的是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主公,您……您用一点吧。”

刘璋缓缓睁眼,看了一眼那粥,又看了一眼宦官眼中深藏的恐惧,忽然问道:“你说……若是孤投降了,曹操会杀你吗?”

宦官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扑通跪下:“奴婢……奴婢只愿跟随主公,主公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呵……”刘璋又笑了,比哭还难听,“你能跟着我去长安吗?就算去了,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罢了。”

他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粥水泼洒出来。他低头看着碗中自己憔悴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碗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粥水洒了一地。

“滚!都滚出去!”

宦官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

刘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中终于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疯狂的怒火,但很快,这怒火又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绝望。他蜷缩起来,将头深深埋入双臂之间。

戌时,法正宅邸。

法正没有点灯。

他独自坐在书房的黑暗中,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瘦削而挺拔的身影。他面前摊开着一幅简陋的草图,上面标注着成都各门守将的姓名、兵力以及……可能的倾向。

他的手指在北门、西门的位置轻轻敲击着,那里标注着“孟达”和“东州兵”。

“黄公冶加强了州牧府的戒备。”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和自己对话,“他想把主公保护起来,或者说……囚禁起来。可惜,大势岂是一道宫门能挡住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智珠在握、洞悉一切的冷漠笑容。与张松外露的轻松不同,法正的欢愉是内敛的、冰冷的,像深潭下的暗流。他享受这种在绝境中操控局面的感觉,享受看着那些所谓“忠臣”徒劳挣扎的姿态。

“第八日了。”他望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风雨已满楼,只待那最后一缕风,吹塌这朽烂的危楼。黄公冶,你能守住的,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人心,早就散了。”

他小心地将草图卷起,放入特制的铜管,藏入墙壁的暗格。然后,他吹熄了根本不存在的灯,整个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亥时,城头。

黄权亲自巡夜。

他走过每一个垛口,检查每一处防具,与值守的士卒简短交谈。这些士卒大多认识他,眼中带着敬畏,也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将军,我们……真的能守住吗?”一个年轻的士卒,在黄权走过时,忍不住低声问道。

黄权停下脚步,看着那张稚气未脱却已饱经风霜的脸,没有用大道理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士卒的肩膀,沉声道:“守住一天,是一天。至少今夜,你我还能站在这里,看着家乡的月亮。”

士卒抬头,夜空如墨,并无月亮。

但黄权的话,却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士卒,默默挺直了些脊梁。

巡至北门,黄权看着那三支弩箭被拔走后留下的深深孔洞,眼神锐利如鹰。他招手叫来此处守将,低声吩咐了几句。守将面色凝重,连连点头。

夜色渐深,寒风更厉。

成都城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蜷缩在无边的黑暗里。城墙上是黄权和他的战士们燃起的零星火把,像野兽不肯闭上的眼睛;城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有绝望的百姓,有疯狂的饥民,有各怀鬼胎的官吏,也有在温暖府邸中静待天明的“聪明人”。

第八日,即将过去。

第九日的黎明,正在地平线下积蓄着更猛烈的风暴。

风,已经灌满了这座危楼的每一个缝隙,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只等那最后的重量落下,便是崩塌之时。

而所有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已被绑在这座楼上,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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