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暗流·第七日:各为其主(1/2)
十月二十日,卯时三刻。
第七日的晨光,并未给成都带来任何暖意。
城市在饥饿中醒来。街道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濒死前的乏力。偶有行人,也都步履匆匆,面色灰败,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夺命的饿鬼。
北门城楼上,那三支弩箭留下的孔洞已被粗糙地填补,但每个经过的守军都会不自觉地瞥向那里,仿佛那三个外援使者的头颅仍在风中摇晃。昨夜黄权加强部署后,此处的守军已全数换成了他的亲信部曲,约两百人,由牙门将卓膺亲自统领。
卓膺按剑立在垛口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墙内侧——特别是通往城门甬道的斜坡。黄权将军的判断没错,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那森严的营垒,而在身边这些看似疲惫麻木的同袍之中。
“都打起精神!”卓膺低喝,“盯紧自己防区,任何可疑动静,立刻示警!”
士卒们勉强挺直脊背,但眼中的血丝和蜡黄的面色,暴露了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
与此同时,在西城孟达的东州兵营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营房内飘出稀粥的香气——尽管同样稀薄,但比起城外绝大多数军民连麸皮都吃不上的境地,已算奢侈。孟达穿着精甲,正在校场检阅一队约三百人的精锐。这些士卒体格相对健壮,眼神锐利,手中的兵刃也擦拭得雪亮。
“昨夜,黄公冶的人盯了我们三个哨位。”孟达的亲信部将、同时也是他族弟的孟琰低声道,“我们按兵不动,他们看了约一个时辰才撤。”
孟达冷笑:“让他盯。他越紧张,越说明他已穷途末路,只能靠这种手段虚张声势。”他走到队列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弟兄们,跟着我孟达从东州入蜀,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们?”
“不曾!”三百人齐声低应,纪律严明。
“如今这成都城是什么光景,你们都看见了。刘季玉懦弱无能,黄公冶顽固不化,城外是兵精粮足的二十万王师。”孟达目光扫过众人,“是跟着他们一起饿死、战死,还是选一条活路,搏一场富贵,就在这几日了。你们——愿随我吗?”
沉默片刻。
然后,三百人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愿随将军!”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整齐划一的动作和低沉却坚定的回应,已说明一切。这些都是孟达多年蓄养的死士心腹,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
孟达满意地点点头:“好。今日照常轮值,但兵器不离身。等我的命令。”
“诺!”
辰时,张松府邸。
府门罕见地敞开了一线。
数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侧门,一些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人匆匆进出,神情大多紧张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他们手里都拿着或厚或薄的卷宗文书——那是在这个时节最不合时宜的东西。
书房内,张松正接待着第四批访客。来人是益州书佐周群和户曹掾杜琼,都是掌管文书档案、户籍钱粮的关键吏员,品级不高,实权却不小。
“张公,”周群将一份厚厚的名册恭敬地呈上,“这是下官连夜整理出的成都及周边三县在册丁口、田亩、仓廪的详实数目。另有各县着姓大族的关系谱系,都已标注清楚。”
杜琼也奉上一卷:“这是近三年来州郡两级钱粮收支、库藏器械的账目副本。原本在州府黄公冶的人看管甚严,这是下官……设法誊录的。”
张松接过,并未立即翻看,而是温言道:“二位辛苦。非常之时,能恪尽职守,保全国之典籍数据,功莫大焉。他日……必有所报。”
这话里的意味,周群和杜琼如何听不明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激动。在注定倾覆的大船上,能提前搭上救生舟,已是天大的幸运。
“多谢张公提携!”两人深深一揖。
“去吧,小心行事。”张松摆摆手。
两人退下后,张松才翻开那名册账目,眼中精光闪动。这些,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他投向新主的“投名状”和未来治理益州的“钥匙”。谁掌握了人口田亩钱粮的底数,谁就掌握了这片土地真正的命脉。
管家又悄声禀报:“主人,谯大夫府上来人,说谯大夫‘偶感风寒’,今日无法视事,特向您告假。另送来一盒滋补药材。”
张松嘴角微扬。谯周这老狐狸,终于彻底倒向这边了。“偶感风寒”?不过是不愿在最后时刻亲自露面、落人口实的托词罢了。送药材,既是示好,也是暗示——他准备好了。
“回复谯公,请他安心养病。待风波过后,再与他共论经义。”张松淡淡道。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道理,他比谁都懂。如今,推墙和散去的猢狲,都已开始行动了。
午时初,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货栈仓库。
这里表面堆放着些破损的麻袋和空木箱,尘埃满地,像是废弃已久。但在最内侧的夹层里,却别有洞天。
法正脱去了往常的文士袍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他对面站着孟达,以及另外三个穿着守军校尉服色的汉子——分别是西门守副王甫(正职已在前夜“失踪”)、北门司马李异、东门督尉张着。这三人,都是孟达多年来用钱财、前程或把柄牢牢控制在手中的关键人物。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城门区域简图,比法正家中那幅更加具体,标注着哨位、甬道、绞盘、闸门机关的位置。
“黄权昨日换防,北门已全是他的人,硬闯不易。”李异低声道,“卓膺那厮是个死硬性子,手下两百人也都是黄权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
“西门在我掌控中,”王甫语气带着狠劲,“守卒一半是东州老乡,一半是给足了安家钱的本地兵。黄权的人安插不进来。”
“东门张翼态度暧昧,但他副将吴懿与我私交甚笃,已答应关键时刻‘病退’,由我代掌防务。”张着补充道。
法正静静听完,手指在图上北门的位置点了点:“北门是关键。夏侯都督的主力在北,若能开此门,王师可直驱州牧府,事半功倍。”他看向孟达,“孟将军,你手中那三百死士,今夜能否动用?”
孟达沉吟:“可以。但需一个由头,将他们调近北门区域而不惹怀疑。”
“那就制造一个‘由头’。”法正眼神冰冷,“黄权不是派了人日夜盯着我们吗?那就让他看些他想看的——比如,一场‘平乱’。”
众人目光一凝。
“今夜子时前后,”法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在西营区与民坊交界处,安排一场‘饥民哄抢官仓未遂’的骚乱,规模稍大些。孟将军你可‘奉命’率部弹压,将你那三百人光明正大调过去。骚乱平息后,部分兵力‘顺势’加强北门周边警戒,合情合理。”
孟达眼睛一亮:“法先生妙计!如此,我的人便可抵近北门,届时里应外合……”
“不,”法正打断他,手指移到图上另一处,“你的人不必直接参与夺门。你们的任务,是挡住黄权可能从其他方向派来的援兵,以及……在开城之后,迅速控制州牧府外围,防止黄权狗急跳墙,对主公不利。”
他看向王甫、李异、张着:“夺门之事,由你们三位,带领各自绝对可靠的部下,亲自执行。看到城外三堆烽火为号,便立刻动手,夺取门闸,放下吊桥。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不留任何迟疑反复的余地。门开之后,功成大半,你三人便是首功!”
三人呼吸粗重起来,用力点头。
“事成之后,”法正缓缓道,“夏侯都督有令:王甫领巴郡太守,李异为裨将军,张着掌成都城门校尉。皆赐爵关内侯,赏千金。”
重赏之下,三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只剩下熊熊的野心之火。
“愿为晋王效死!”
未时三刻,黄权府邸。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参军杨洪刚刚带回紧急密报:“将军!西营区孟达部,今日清晨秘密集结了约三百精锐,甲械齐全,由孟达亲自检阅。随后这些人分散回营,但兵刃未离身。此外,半个时辰前,张松府邸接连有数名户曹、仓曹的吏员出入,手中携有大量卷宗。”
黄权站在城防图前,面沉如水。地图上,代表孟达东州兵势力的黑色标记,像一块越来越大的毒疮,贴在西城区域。而张松府邸,则被一个朱红的圆圈死死框住。
“他们在准备最后的摊牌了。”黄权声音沙哑,“孟达集结死士,是为武力夺城或控制要害。张松搜集档案,是为献城邀功。而法正……此人最毒,必在居中策划,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将军,我们不能再等了!”部将卓膺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城门献给晋军?”
黄权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等?当然不!他们想开城门,得先问问我黄公冶手中的剑!”
他走到案前,提起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杨洪:“杨参军,你持我手令,立刻去南营调我本部三百弓弩手,埋伏在张松府邸通往州牧府的必经之路上。要最可靠的弟兄!”
杨洪接过:“将军是要……”
“擒贼先擒王!”黄权咬牙,“张松是文官之首,法正躲在暗处,孟达手握兵权。但若张松突然‘暴毙’或‘失踪’,投降派群龙无首,必然大乱!届时我们再以‘搜捕刺杀朝廷重臣之凶徒’为名,全面接管城防,清洗孟达一党!”
这是一招险棋,但也是绝境中唯一可能逆转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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