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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密室三策,终下决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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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事公办”四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李严的手在颤抖。他抬头看向法正:“张松他……真敢动我家眷?”

“不是敢不敢,是能不能。”法正声音冰冷,“将军,如今成都城中,想活命的人比想殉葬的人多。张永年掌控朝局,要‘请’将军家眷‘出城安置’,易如反掌。届时将军在江州战死,家眷在成都‘病故’——这样的结局,将军想要么?”

砰!

李严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你们……你们这是逼我!”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不是逼,是给将军指一条明路。”法正毫不退缩,“将军,醒醒吧!刘季玉完了,蜀汉完了!你现在不是在为蜀汉守城,是在为一个已经灭亡的政权殉葬!值得吗?”

他指着门外:“门外那些将士,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想活着回家!将军你一个人的忠义,要用多少人的性命来换?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法正的脸在烛光下有些狰狞,那是压抑多年的愤懑和不甘,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密室中回荡着他的吼声,久久不散。

李严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邓贤看着他,眼中含泪。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法正说的,都是真的。

孟达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眼神复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战死的同袍,想起这个乱世中所有人的无奈。

良久,李严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中已是一片死寂,那是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法孝直,”他缓缓开口,“你赢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如惊雷般在密室中炸响。

法正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但他很快压抑住激动,沉声道:“将军此言,是选哪一策?”

李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江州地图。手指抚过上面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城门,动作缓慢而沉重,像在与什么告别。

“我守江州七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七年里,我修缮城墙三次,训练水军五批,囤积粮草十五万石。我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认识城中大半的耆老。”

他转过身,看着法正:“可现在,我要亲手把它交给敌人。”

法正躬身:“将军不是交给敌人,是交给能给它带来太平的新主。”

“新主……”李严苦笑,“是啊,新主。刘季玉守不住蜀中,袁本初或许能。但愿他……真能给蜀中带来太平。”

他走回桌边,将地图摊开,手指点在北门上:

“上策。”

两个字,掷地有声。

法正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将军深明大义,法正敬佩。”

“但我有条件。”李严盯着他,“昨夜我说的四条,一条不能少。此外,再加两条。”

“将军请讲。”

“第五,”李严竖起手指,“开城之后,晋军需立即派医官入城,救治伤兵和病患。药材由晋军提供。”

“合理。”

“第六,”李严顿了顿,“江州水军战船三十艘,皆我多年心血打造。晋军接收后,不得拆毁,需继续用于江防。水军将士,愿留者留,愿去者去,不得强迫。”

法正点头:“这两条,我会一并写入降书。”

李严看向邓贤:“去取纸笔来。”

邓贤红着眼眶,转身取来文房四宝。李严亲自磨墨,铺开素帛,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这一刻,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年前赴任时,刘璋在成都城外为他饯行,亲手为他斟酒;想起妻子送他出城时,眼中含泪却强装笑颜;想起儿子第一次来江州探望他,在城头指着战船说“爹爹好威风”;想起这些年治理江州,百姓称他为“李青天”……

如今,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笔尖终于落下。

“臣江州太守李严,谨呈晋王殿下:今王师西来,吊民伐罪,所至不杀不掠,仁义彰于四海。臣守土七载,本应尽忠死节,然观城中军民,粮尽援绝,饿殍日增。臣一人死不足惜,然数万生灵何辜?……”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不是为推敲文辞,是为说服自己。

当写到“愿举江州归顺,以保全城军民性命”时,他的手在颤抖,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但他没有停,继续写下去。

法正站在一旁,看着李严书写,心中也是波涛起伏。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江州就破了,蜀中的抵抗就塌了一角。而他法孝直,将在这场变局中,立下头功。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丝悲哀。不是为了李严,是为了这个时代。在这个乱世,忠义成了奢侈品,活着成了最高目标。每个人都不得不在道德和生存之间做出选择,而往往,生存赢了。

信写完,整整三页。李严放下笔,吹干墨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取出太守印,重重盖在落款处。

印泥鲜红,像血。

“邓贤,”他将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你亲自送去晋军大营,交给夏侯惇将军。告诉他:三日后,腊月二十二,子时三刻,江州北门,开城相迎。”

邓贤双手接过信,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末将……遵命!”

他起身,看了李严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烛光中显得决绝而悲壮。

李严看着邓贤离去,又看向法正:“孝直,你也该写信给张永年了。让他务必……保全我家眷。”

“将军放心。”法正郑重道,“我这就修书。同时,我也会写信给郭奉孝、贾文和,请他们在晋王面前,为将军美言。”

李严摆摆手,不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夜色如墨。江州城在沉睡,或者说,在等死。而三日后,它将迎来新生——以一种屈辱的方式。

“你们都出去吧。”李严背对着两人,“我想……静一静。”

法正和孟达对视一眼,躬身告退。

密室中只剩李严一人。他站在窗前,望着黑暗中的城池,站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轻声哼起一首歌。那是蜀中的民歌,调子苍凉,词意悲怆: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声音很低,在寒风中飘散。唱到“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时,他停住了。

是啊,沉舟侧畔千帆过。蜀汉这条破船要沉了,而晋军那些战船,正扬帆而来。

他李严,不是那个与船同沉的人,而是那个……跳上另一条船的人。

这很可耻吗?或许吧。但至少,他能带着江州数万军民,一起活下去。

“刘益州,”他对着黑暗喃喃自语,“臣李严……对不住了。但臣要对得起的,不只是您一人,还有这满城百姓。”

他关上窗,走回桌边,吹灭了蜡烛。

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而在黑暗中,一颗心终于做出了选择,一场变局就此注定。

江州,这座坚守了四十九日的孤城,将在三日后易帜。而蜀中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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