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法正入城,唇枪舌剑(2/2)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黄昏已至。
许久,李严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看着法正,声音沙哑:
“就算我降,将士们呢?他们跟随我多年,有些人的家眷也在成都……”
“将士们更想活。”法正打断他,“将军去问问,问问那些吃树皮的士卒,是愿意饿死在江州,还是愿意吃晋军的军粮,活着回家见父母妻儿?”
这话太残酷,太真实,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
李严颓然坐下,双手捂脸。他的肩膀在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法正不再说话。他知道,火候到了。这个时候,多一句都是多余,要等李严自己挣扎出来。
孟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同袍,想起了这个乱世中所有人的无奈。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有亲兵进来点灯,烛火跳动着,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终于,李严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中已是一片死寂,那是放弃挣扎后的平静。
“法孝直,”他缓缓开口,“你赢了。”
戌时,太守府密室。
这里比议事厅更隐秘,只有李严、法正、孟达、邓贤四人。桌上摆着江州城防图,以及一份刚拟好的文书草案。
烛光下,法正的神色严肃而专注。他不再是那个言辞激烈的说客,而是一个冷静的谋士,在规划一场不流血的战争。
“李将军既已决断,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法正手指点在地图上,“开城不难,难的是如何开,何时开,开城之后如何保全所有人。”
李严盯着地图,声音低沉:“你说吧,我听着。”
“我有上、中、下三策。”法正伸出三根手指,“上策:将军主动开城,率众归顺。我会提前通知夏侯惇,让他做好接收准备。入城之后,将军仍为江州之主,麾下将士整编入晋军,愿留者留,愿去者去。百姓安堵如故,秋毫无犯。”
“中策:有条件投降。将军可提出具体条款——保全哪些人,如何安置,如何确保家眷安全。我与晋军谈判,谈妥后再开城。此策稳妥,但耗时较久,且可能生变。”
“下策:……”法正顿了顿,“将军假装不知,由我暗中联络城内愿意归顺的将校,在约定时间打开城门,放晋军入城。将军可在最后时刻‘被迫’投降,如此可保部分名节,但……城中可能发生混乱,伤亡难以控制。”
三策说完,密室中陷入沉默。
邓贤第一个开口:“下策不可取!若城中生乱,百姓遭殃,我等罪过更大!”
孟达点头:“中策也太慢。如今成都局势瞬息万变,迟则生变。依我看,上策最好——干脆利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
两人说完,都看向李严。
李严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北门到东门,从水寨到粮仓。这座城,他守了七年,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每一条街巷他都走过。如今,却要亲手把它交给敌人。
“法孝直,”他忽然问,“若选上策,晋王……真会信守承诺?”
“会。”法正毫不犹豫,“原因有三:其一,晋王欲定天下,需立信于四海。善待降将,厚待降城,这是给天下人看的。其二,江州乃巴蜀门户,此后治理西南,仍需将军这般熟悉本地的人才。其三……”
他看向李严:“将军可知,为何晋军势如破竹?不仅因兵精粮足,更因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接纳降附的方略。严颜、雷铜、吴懿……这些蜀中降将,如今都在晋军中得到安置。这不是个例,是制度。”
这番话让李严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是啊,严颜都降了,他李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就上策。”李严终于开口,声音坚定,“但要加几个条件。”
“将军请讲。”
李严竖起手指:“第一,开城之后,晋军需立即开仓放粮,赈济城中饥民。第二,我麾下将士,不得打散整编,需保持建制,由我继续统领。第三,成都我家眷,必须安全送出,毫发无损。第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张任将军的遗骸,若还在剑阁,请晋军送还其家乡安葬。他……毕竟是尽忠而死。”
法正深深看了李严一眼,重重点头:“这四个条件,合情合理。我会立即修书给夏侯惇,也请将军修书给张永年,让他务必保全将军家眷。”
“还有,”李严补充,“开城时间,定在三日后,腊月二十二,子时。这三日,我要安排城中事务,安抚将士,也要……给自己一点时间。”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法正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三日,是李严与过去的告别,是与这座城池、与蜀汉、与那个他效忠了七年的刘璋,做最后的诀别。
“好。”法正起身,对李严深深一揖,“将军深明大义,保全江州数万军民,此功此德,必为后世铭记。”
李严苦笑:“后世不骂我是叛将,我就知足了。”
“不,”法正摇头,“后世会记得,在城破人亡与保全生灵之间,李正方选择了后者。这不是叛,是仁。”
仁。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李严心中最后一道锁。是啊,如果他开城能救数万人性命,那这骂名,他背了又如何?
“邓贤,”李严转身,“你去准备。三日后子时,开北门。记住,要秩序井然,不得生乱。”
“末将领命!”邓贤抱拳,眼中含泪。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难,也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孟将军,”李严又看向孟达,“这三日,就劳烦你和你的人,协助维持城中秩序。尤其是……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孟达正色道:“将军放心,末将必竭尽全力。”
安排完毕,李严看向法正:“孝直,这三日,你就住在府中吧。城外的事,还需你与晋军联络。”
“理当如此。”
四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亥时三刻才结束。邓贤和孟达先行离去,密室中只剩李严和法正。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法孝直,”李严忽然问,“你说实话,你劝我降,真是为了江州百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
法正沉默片刻,坦然道:“都有。百姓要活,我也要活,将军你也要活。在这个乱世,能活着,能活得更好,为什么不呢?”
“那你对刘益州,就没有一点愧疚?”
“有。”法正点头,“但我对他的愧疚,比不上我对这个时代的愤怒。乱世三十载,百姓流离,白骨露野。刘季玉守不住益州,袁本初或许能。若他能结束这乱世,让天下重归太平,那我法孝直做一回叛臣,又何妨?”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中的决绝,让李严震撼。
这个一直不得志的谋士,心中藏着的是整个天下。他背叛刘璋,不是因为私怨,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条可能结束乱世的道路。
而自己呢?李严想。自己守江州,是为了报刘璋的知遇之恩。可这份恩情,在数万军民性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李严长叹一声,“你去休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法正躬身告退。
密室中只剩李严一人。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幅江州地图,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城门。
七年前他赴任时,曾在这幅地图前立誓:必守江州安宁,必保一方太平。
七年后,他要用开城的方式,来实现这个誓言。
这很讽刺,但这就是现实。乱世中的现实,残酷而无奈。
李严将地图卷起,放入一个木匣中。然后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那封给夏侯惇的降书。
笔尖在帛上游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当写到“臣李严,愿举江州归顺”时,他的手在颤抖,墨迹洇开一团。
但他没有停笔,继续写下去。因为这是他的选择,是他为江州,为自己,选的路。
窗外,夜色如墨。江州城在寒风中沉默着,等待着三天后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而城外的晋军大营,灯火通明,仿佛在迎接一场不流血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