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法正入城,唇枪舌剑(1/2)
腊月十九,午时。
江州北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三骑并行。城门内侧,李严亲率两百甲士列阵相迎,人人按刀,目光警惕。城门楼上,弓弩手隐于垛口之后,箭已上弦,弦已拉满。
法正勒马立于护城河外,看着这座困守四十九日的孤城。城墙多处破损,用木栅草草修补;城头旗帜残破,守军面有菜色。一切都在诉说同一个事实:此城已到极限。
他身后,孟达与五十东州兵精锐肃立。人人风尘仆仆,眼中却有锐气——那是知道自己此行将改变历史的气概。
“孝直先生,”孟达策马上前,低声道,“李严摆出这阵势,不像是迎客。”
“他是在示威。”法正淡淡道,“告诉我,他仍是江州之主,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走,进城。”
他轻夹马腹,青骢马迈步向前。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内的光线昏暗,从明处乍入暗处,法正眯了眯眼。
“法孝直,奉刘益州之命,前来江州督战。”他朗声开口,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
李严从军阵中走出,甲胄在身,按剑而立。四十二岁的脸上刻满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盯着法正,良久,才缓缓抱拳:
“不知法校尉远来,有失远迎。”
称呼很微妙——不称“先生”,而称“校尉”,这是在提醒法正的身份:一个不被重用的军议校尉,没资格在他这位封疆大吏面前摆谱。
法正不以为意,翻身下马,走到李严面前:“李将军守城辛苦。益州特遣在下来,助将军破敌。”
“助我破敌?”李严冷笑,“不知法校尉带了多少兵马?多少粮草?”
“兵马五十,皆东州精锐。”法正坦然道,“粮草若干,聊表心意。”
李严身后的将士们一阵骚动。五十人?五十人能顶什么用?这分明是敷衍!
但李严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深深看了法正一眼,又看了看法正身后的孟达——这位东州兵将领面无表情,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既如此,”李严侧身,“请法校尉入府详谈。城中简陋,比不得成都,还望见谅。”
“将军客气。”
法正随李严入城,孟达率兵紧随。两百甲士分列两侧,长戟森然,目光如刀。这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一行人穿过街巷。江州城内的景象让法正暗暗心惊——路边有饿殍未收,百姓面如枯槁,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粮铺前排着长队,但铺门紧闭,显然已无粮可售。
更远处,城北有黑烟升起,那是焚烧尸体的烟火。冬日的寒风将焦臭气味吹遍全城,与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江州……苦战久矣。”法正忽然开口。
李严脚步不停,声音冰冷:“比不得成都安逸。听说成都粮价已到一石二十金,不知是否属实?”
这是在反击了。法正面不改色:“属实。所以益州才更需江州解围。若江州能破敌东进,与成都守军内外夹击,或可扭转战局。”
“内外夹击?”李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法正,眼中满是讽刺,“法校尉可知城外有多少晋军?夏侯惇两万精锐在东,马超五千铁骑在西,文丑五千步卒在南。我军八千,粮草将尽,箭矢不足。如何夹击?”
法正迎着他的目光:“所以将军打算如何?困守待毙?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如同两柄出鞘的剑。周围的将士们屏住呼吸,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李严缓缓道:“先入府吧。有些话,不宜在街上说。”
太守府议事厅。
李严屏退左右,只留邓贤一人在侧。法正也让孟达守在门外,厅中只剩四人。
侍从奉上茶,是江州本地的老荫茶,茶汤浑浊,入口苦涩。法正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李将军,闲话不必多说了。在下来此,非为督战,实为救将军,救江州。”
李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法校尉何出此言?”
“因为战,只有死路一条。”法正直视李严,“将军守城四十九日,忠勇可嘉,但大势已去。剑阁已失,巴西已陷,羌氐归顺,成都自身难保。江州如今是真正的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将军还能守几日?三日?五日?”
李严沉默。
法正继续道:“就算将军能守十日,二十日,然后呢?粮尽之后,士卒吃树皮,百姓易子而食。最后城破,晋军入城,将军战死,全城陪葬。这就是将军要的结局?”
“那法校尉以为,”李严声音发冷,“我该如何?”
“开城,归顺。”法正吐出四个字,字字如锤。
厅中死寂。
邓贤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李严却笑了,笑得很冷:“法孝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劝我投降,是叛国!”
“国?”法正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提高,“敢问李将军,这‘国’是谁的国?是刘季玉一人的国,还是蜀中百万百姓的国?若是百姓的国,为何要让百姓饿死?若是刘季玉的国,为何他不来救你?”
他走到厅中,指着门外:“将军刚才也看到了,城中百姓饿殍遍野,将士吃树皮度日。而晋军在城外干什么?他们在施粥!他们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不毁城池!严颜投降后,晋王亲自为其解缚,以王礼相待!张任战死,张文远厚葬之,亲临祭奠!”
法正转身,盯着李严:“将军扪心自问,若你是城中百姓,你是愿意跟着一个让你饿死的主公,还是愿意跟着一个给你粥喝的敌人?”
这番话如疾风骤雨,砸得李严脸色苍白。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法正说的,都是事实。
“你……”李严声音发颤,“你这是为叛逆找借口!”
“这不是借口,这是现实!”法正逼近一步,“李将军,你我都是读书人,都读过圣贤书。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刘季玉昏聩误国,置万民于水火。你还要为他殉葬,让江州数万军民陪葬,这是愚忠,不是大义!”
“放肆!”邓贤拔刀出鞘。
几乎同时,厅门被推开,孟达率十名甲士冲入,刀剑出鞘,将邓贤团团围住。
气氛剑拔弩张。
法正却摆了摆手:“孟将军,退下。李将军若要杀我,刚才在城门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孟达犹豫片刻,挥手让甲士退到门外,自己却留在厅中,手按刀柄,虎视眈眈。
法正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李将军,我知你心中矛盾。一边是忠义之名,一边是军民性命。但这个选择,其实不难。”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在案上。那是晋王袁绍颁布的《安民令》抄本,上面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将军请看,”法正指着条文,“不杀降卒,不掠民财,不毁民居,不淫妇女……违令者斩。这不是空话,夏侯惇在巴中、张辽在剑阁,都是这么做的。投降的将士,想回家的发路费,想留下的量才录用。严颜归顺,授镇东将军,仍领巴西。”
他抬起头,看着李严:“晋王要的是天下,不是屠城的名声。将军若开城,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功在保全江州数万军民,功在避免无谓伤亡,功在……为蜀中早日迎来太平。”
李严的目光落在《安民令》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帛布边缘。他看得懂,这些条款不是临时编造的,而是深思熟虑的治国之策。
“就算……就算晋王守信,”李严艰涩开口,“成都那边呢?我的家眷……”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法正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张永年让我转告将军:成都已在他掌控之中。刘季玉称病不朝,黄权困守州牧府。只要将军开城,永年有办法在晋军兵临城下时,保全将军家眷安全送出成都。”
李严一震:“张松他……”
“他已决意投晋。”法正坦然道,“不只他,还有谯周、费祎,以及朝中大半官员。刘季玉,众叛亲离了。”
这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李严心上。他想起那份密报,想起刘璋催战令中的“军法从事”,想起成都可能已经发生的变局……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动摇。整个益州,从朝堂到地方,从文臣到武将,都在寻找生路。
“将军,”法正的声音变得低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样做会不会背负骂名,会不会被后世唾骂。但将军,史书是胜利者写的。若晋王得了天下,今日你我就是‘识时务之俊杰’;若我们顽抗而死,不过是‘愚忠之匹夫’。孰轻孰重,将军难道分不清?”
李严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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