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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暗夜潜行,说客南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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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子时。

成都的冬夜冷得刺骨,寒风从城墙垛口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悲鸣。白日里笼罩全城的浓雾虽已散去,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黑暗——因宵禁而熄灭的灯火,因恐惧而紧闭的门窗,让这座蜀中首府仿佛沉入墨海。

州牧府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着。拉车的两匹驽马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黑暗中瞬间消散。车旁,五十名身着便服却难掩肃杀之气的汉子肃立,人人佩刀,腰间鼓鼓囊囊藏着短弩。为首者正是孟达,他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孟将军。”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法正走出门洞。他同样披着斗篷,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藤箱,里面装的是换洗衣物、干粮,以及最重要的——那份伪造的刘璋“手令”和张松写给郭嘉、贾诩的密信。

“孝直先生。”孟达抱拳,声音压得极低,“都准备好了。五十人,都是东州兵里最精锐的老卒,弓马娴熟,夜战经验丰富。城外十里处还有三十人接应,备了快马。”

法正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士兵。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觉到那股经年战阵淬炼出的杀气。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护卫,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死士。

“此行凶险。”法正看向孟达,“若遇晋军哨探,当如何?”

“能避则避,不能避则杀。”孟达答得干脆,“从成都到江州四百余里,我们走小路,昼伏夜行。只要不出大差错,三日夜可到。”

法正不再多问。他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里面空间狭小,仅容一人蜷坐。他将藤箱放进去,却没有上车,而是对孟达说:“我骑马。”

孟达一愣:“先生,路途颠簸,乘车会舒适些……”

“骑马快。”法正打断他,“时间比舒适重要。江州局势瞬息万变,若去晚了,李严可能已经开城,那我们这趟就白跑了。”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的急迫谁都听得出来。孟达不再劝阻,挥手示意亲兵牵来一匹青骢马。法正翻身上马,动作竟出奇地利落——这位以谋略着称的文臣,骑术并不差。

“出发。”

随着孟达一声低喝,队伍动了起来。马车在前,法正与孟达并骑居中,五十护卫分列前后。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侧门出府,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向城南潜行。

夜色如墨,只有马蹄包着厚布踏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以及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法正拉低斗篷的兜帽,目光扫过两侧的街巷。大多数民居漆黑一片,但也有几户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失眠的人在长夜中煎熬,或是在偷偷收拾细软,准备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孤城。

行至南城门附近,队伍停下。

守门校尉早已得了张松的密令,见孟达亮出令牌,也不多问,只低声道:“将军,城外……不太平。晋军的游骑最近已到二十里外,昨夜还发生了遭遇战。”

“知道了。”孟达摆手,“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仅容车马通过。寒风顿时灌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城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

法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墙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城楼上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守军在值夜。这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池,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如此……遥远。

“先生?”孟达催促。

法正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青骢马轻嘶一声,率先冲出城门。

出城五里,转入山林小道。

路顿时难走起来。这是猎户和药农踩出的羊肠小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是漆黑的密林,夜枭的叫声时而响起,凄厉瘆人。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护卫们打起十二分精神,手按刀柄,眼观六路。

法正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背起伏。颠簸确实难受,但他咬牙忍着。比起身体的痛苦,心中那些翻腾的思绪更让他难安。

背叛。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良心上。无论用多少理由粉饰——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什么“为天下苍生计”——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法孝直,正在背叛效忠了七年的主公,背叛那个曾给予他官职俸禄的刘璋。

可是……不背叛,又能如何?

他想起建安八年,他满怀壮志来到成都,想在这乱世中一展才华。那时刘璋刚继位不久,广纳贤才,他法正以一篇《治蜀策》得到赏识,被任命为军议校尉。他以为遇到了明主,以为可以辅佐刘璋平定西南,进而问鼎中原。

可现实呢?

刘璋温吞懦弱,优柔寡断。他提出的军政改革,被世家大族阻挠,刘璋不敢强力推行;他建议先取汉中张鲁,巩固北疆,刘璋犹豫不决,错失良机;甚至后来面对晋军压境,他主张集中兵力固守剑阁、巴西、江州三处要隘,刘璋却听从谯周等人“分兵把守”的昏招,导致处处被动。

七年了。七年里,他看着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步步高升,看着自己的才干被埋没,看着蜀中大好河山一日日沦丧。他不甘心啊!

“先生似乎有心事?”

孟达的声音将法正从回忆中拉回。他转头,见孟达不知何时已策马与他并行,两人相距不过一臂。

“孟将军不也有心事么?”法正反问。

孟达沉默片刻,苦笑:“是啊。我在想,若家父泉下有知,知道我今日所为,会作何感想。”

孟达的父亲孟他,原是刘焉旧部,对刘氏忠心耿耿。孟达承袭父职,统领东州兵,也算刘璋信任的将领。如今却要随法正去劝降李严,这确实是悖逆之举。

“令尊若在,”法正缓缓道,“看到蜀中今日局面,看到刘季玉如何昏聩误国,看到晋军如何势不可挡……他或许会做出和我们一样的选择。”

“先生真这么想?”

“不然呢?”法正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孟将军,你我都是凡人,不是圣贤。圣贤可以‘不事二主’,可以为虚名殉葬。但我们有家人,有部属,有想要保全的东西。当一座大厦将倾时,是留在里面等死,还是跳出来求生——这个选择,其实不难。”

孟达握紧缰绳:“可跳出来,就成了叛徒。”

“那要看跳向哪里。”法正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若跳向深渊,自然是叛徒;若跳向新生,就是智者。晋王袁绍,能得曹操、郭嘉、贾诩等英才辅佐,能平定中原,席卷荆襄,绝非庸主。我等投他,不是背叛,是弃暗投明。”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更何况,刘季玉值得你我效死么?剑阁危急时,他犹豫不决;巴西被围时,他袖手旁观;如今成都将破,他只会躲在府中哀叹。这样的主公,配得上将士们的血么?”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孟达心上。他想起那些战死在剑阁、巴西的同袍,想起城中断粮后饿死的百姓,想起刘璋在朝堂上那副慌乱无措的样子……一股怨气从心底升起。

“先生说得对。”孟达咬牙,“这样的主公,不值得!”

法正知道火候到了,继续加码:“孟将军,你统领东州兵,这些年刘季玉可曾真正信任你?东州兵粮饷被克扣,甲胄兵器陈旧,他管过么?张松与我暗中谋划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助力就是你——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你孟达有才干却不得志,有兵权却受制肘。这样的人,最容易说服。”

这话戳中了孟达的痛处。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所以,”法正最后说,“我们不是在背叛,是在为自己、为部下、为家人寻一条活路。这条路或许不光彩,但至少……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

长久的沉默。只有马蹄声、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狼嚎。

终于,孟达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积郁多年的闷气都吐了出来。

“末将明白了。”他的声音变得坚定,“此行江州,必全力助先生说服李严。而后……便唯先生与张别驾马首是瞻。”

法正笑了,那是真正释然的笑。

他知道,孟达这个人,从此彻底拉过来了。有了这支东州兵的支持,他们在成都内部的谋划,就多了三分把握。

“不过先生,”孟达忽然问,“即便李严降了,成都还有黄权。此人顽固,必死战到底。我们……真有胜算么?”

法正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孤城的结局。

“黄公衡是忠臣,但忠臣往往死得最早。”他淡淡地说,“而且,成都城中,想活命的人,永远比想殉葬的人多。当晋军兵临城下,当粮尽援绝之时……人心会变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孟达懂了。

人心如水,水往低处流。当生存成为唯一需求时,什么忠义,什么气节,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队伍继续前行。天色渐渐泛白,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他们已走出三十余里,进入丘陵地带。

法正勒住马,示意队伍停下。

“天快亮了。”他说,“找个隐蔽处歇息,白日赶路太危险。”

孟达点头,派斥候前去探路。不多时,找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庙虽破败,但墙壁尚存,足以遮蔽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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