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暗夜潜行,说客南奔(2/2)
众人下马,将马匹牵到庙后树林中藏好,又洒下消除气味的药粉。护卫们分成三班,轮流警戒、休息。
法正走进庙中,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他从藤箱里取出干粮——几块硬饼,就着水囊里的冷水慢慢嚼着。饼很硬,难以下咽,但他吃得很认真。
孟达在他对面坐下,也吃着同样的干粮。
“先生,”他忽然问,“若晋王真的得了天下,会如何对待我们这些降臣?”
法正咽下最后一口饼,擦了擦嘴:“曹操也是降臣,如今是丞相;郭嘉、贾诩都曾侍奉过多个主公,如今是晋王心腹。袁绍此人,有容人之量,只要你有真才实学,他必会用你。”
他看向孟达:“孟将军善统兵,勇猛果敢,此乃武将之长。待益州平定,晋王必会整编蜀军,届时将军或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岂不比在刘季玉麾下受气强?”
孟达眼中闪过光彩。镇守一方,独领一军——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么?
“那先生呢?”他问。
“我?”法正笑了笑,“我善谋略,通政事。或入枢密,参赞军机;或治郡县,安抚地方。总之……总比在成都做个无人问津的军议校尉强。”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野心,孟达听出来了。
这个一直不得志的谋士,心中藏着熊熊烈火。他只是缺一个舞台,缺一个能让他施展才华的明主。
而晋王袁绍,或许就是那个明主。
休息了两个时辰,日头已高。虽在破庙中,仍能听到远处官道上隐约传来的声音——不是商旅,是逃难的人群。
法正起身,走到庙门缝隙处向外窥视。
只见官道上,零零散散的人群正往南迁徙。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扶老携幼的。个个面有菜色,步履蹒跚。更远处,似乎还有几辆马车,但装饰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
“都是逃往南中的。”孟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晋军北来,这些人怕遭兵祸,想躲到南中蛮荒之地去。”
法正沉默地看着。忽然,他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闹不止,妇人却只能抹泪——她怀里空空如也,显然已无粮食可喂。
“成都还没破,就已经这样了。”法正轻声说。
“城内粮价已涨到一石十五金,百姓吃不起,只能逃。”孟达语气复杂,“可南中就好么?马超击溃了孟获的援军,南中自身难保。这些人去了,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约有二十余骑。他们打着“晋”字旗号,但盔甲制式却与中原骑兵不同,更像是西凉铁骑。
“是马超的人!”孟达低呼,手按刀柄。
护卫们立刻戒备,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但那队骑兵并未靠近山神庙,而是在官道上停下。为首的将领勒住马,看着逃难的人群,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喊道:
“奉晋王令:凡蜀中百姓,皆王师子民。各郡县已设粥棚,发放口粮。欲求生者,可往巴西、江州方向去,勿再南行送死!”
喊罢,竟从马背上解下几个布袋,扔在路旁。袋口散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逃难的人群愣住了,不敢相信。直到那队骑兵打马离去,才有人战战兢兢上前,捧起一把米,确认真的是粮食后,顿时哭喊起来:
“是米!真的是米!”
“晋军……晋军在放粮?”
“快去巴西!快去江州!”
人群骚动着,不少人调转方向,开始往东走。那妇人抱着孩子,也踉跄着起身,眼中重新有了希望。
庙内,法正和孟达面面相觑。
“攻心之策。”法正缓缓道,“不费一兵一卒,只凭几袋米,就收了这些人的心。马孟起……不简单。”
孟达神色凝重:“先生,若晋军真如此善待百姓,那我们……”
“那我们更应该加快速度。”法正转身,“李严不是蠢人,他一定也收到了类似的消息。若让他知道晋军如此作为,投降的决心只会更坚定。”
他走回庙中,快速收拾东西:“传令,即刻出发。今夜不歇,连夜赶路。”
孟达一惊:“先生,夜间山路难行,且士卒疲惫……”
“疲惫总比误事强。”法正打断他,“江州之事,早一刻定,我们就多一分主动。走!”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孟达不再多言,立刻传令集结。
队伍再次出发时,已是申时。冬日的白天短,天色又开始暗下来。他们依旧走小路,但速度加快了许多。
这一夜,法正几乎没有合眼。他骑在马上,脑海中反复推演见到李严后该如何说辞,该如何打消其最后的顾虑。同时,他也不断观察沿途景象。
越往东南走,见到的晋军踪迹越多。有时是巡逻的骑兵小队,有时是运送粮草的车队,有时甚至能看到正在修筑的营寨——那是为后续大军准备的。
而令人惊异的是,这些晋军对沿途百姓确实秋毫无犯。法正甚至亲眼看见,一队晋军骑兵帮助翻车的农人将粮食重新装车,还给了他们干粮。
“军纪如此严明……”孟达喃喃道,“难怪能横扫中原。”
法正没有说话,但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第三日清晨,他们终于接近江州地界。
在一处山岗上,法正勒马远眺。前方三十里,就是长江,江对面就是江州城。此刻晨雾未散,只能看到城池模糊的轮廓,以及……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
那是晋军的水师。
战船、运输船、巡逻船……大大小小不下百艘,将江州水路彻底封锁。城北、城东,也能看到连绵的营寨,旌旗如林。
“天罗地网。”孟达倒吸一口凉气,“江州……真的成了孤城。”
法正却笑了,笑得很冷:“孤城才好。孤城,才会让人绝望,才会让人想找生路。”
他调转马头,对孟达说:“派人先行进城,通知李严,说法正奉刘益州之命,前来督战。记住,要光明正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法孝直,来了。”
孟达一愣:“先生,这样不会打草惊蛇么?”
“我就是要打草惊蛇。”法正眼中闪着锐利的光,“我要让李严知道,成都那边已经察觉他的异动。我要逼他,在‘等死’和‘求生’之间,立刻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秘密接触晋军大营,告知郭嘉、贾诩,我法正已至江州,三日内必说服李严开城。请他们……做好接收准备。”
孟达深深看了法正一眼。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文士不仅善谋,而且敢断。一旦决定背叛,就背叛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末将遵命!”
命令传下,两骑快马分别奔向江州城和晋军大营。法正则带领其余人,缓缓下山,向着那座被困的孤城行去。
晨光刺破雾气,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释然。
七年的郁结,七年的不得志,七年的等待……终于,到了要了结的时候。
无论后世史笔如何评判,无论会不会背负骂名,他法孝直,都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路来。
江州在前,孤城如狱。
而他,就是那把打开狱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