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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剑阁星落,张任殉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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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五,剑门关。

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连绵的群山峰峦之上。寒风从金牛道的峡谷中呼啸穿过,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卷起关城上破碎的旌旗残片和未散尽的硝烟。

张任拄着长枪,站在剑门关北门楼最高的垛口处。他身上那副鱼鳞甲已多处破损,左肩甲片被利器劈裂,露出里面渗血的麻布内衬。脸上有三道新添的伤痕——是三天前那场夜袭中,被张辽埋伏的弓弩手用箭簇划伤的。

“将军,您已两日未合眼了。”副将吴兰低声劝道,手里端着一碗稀薄的粟米粥。

张任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关外晋军营寨。那些营帐绵延数里,从关前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谷。最显眼的是左翼那片骑兵营地,无数战马在围栏中嘶鸣,“张”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军还有多少人?”张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能战者……不足八百。”吴兰的声音发颤,“箭矢昨日已尽,滚木礌石也用完了。伤员有三百余,都安置在关帝庙里,但药材……”

“粮食呢?”

“省着吃,还能撑三日。”

张任沉默。八百对两万,无箭无石,关城多处破损。这本该是绝望的数字,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三天前那场夜袭,是他最后的豪赌。亲率五百敢死队出关劫营,想烧掉张辽的粮草,结果却踏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若不是亲兵拼死相护,他根本回不来。那一战,他带去的五百精锐只回来七十余人,剑阁守军的脊梁被彻底打断了。

“将军,”吴兰上前一步,“末将有一言……”

“若是劝降,不必说了。”张任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关外,“我受刘益州知遇之恩,委以镇守蜀北重任。剑阁在,我张任在;剑阁破,我张任死。就这么简单。”

“可将军!”吴兰跪地,眼中含泪,“巴西城……丢了!”

张任的身体猛然一僵。他缓缓转过身,盯着吴兰:“你说什么?”

“今晨有溃兵从米仓道绕来,说……说巴西城已于三日前陷落。”吴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严颜老将军被俘,雷铜开城投降。如今晋军右路已无后顾之忧,黄忠部随时可能北上,与张辽合围剑阁……”

张任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扶住垛口才站稳。关外的寒风刮在脸上,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空了。

严颜……那个和他并称“蜀中双壁”的老将军,那个说好要互为犄角、共守蜀门的老战友。巴西丢了?怎么可能?那是巴郡门户,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严颜又善于守城……

“消息……确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溃兵是从巴西逃出的守军,亲眼所见。”吴兰低着头,“他们说,晋军围城五十日,城中粮尽,百姓相食。雷铜开西门,文丑率军涌入……严老将军巷战力竭被擒。”

张任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去年重阳,他与严颜在成都刺史府对饮,相约共保蜀中安宁;半年前剑阁军议,严颜来信说“巴西有我,公可专心北顾”;一个月前,最后一封军报上严颜的字迹“粮草尚足,军民同心,可守一年”……

原来都是假的。或者,不是假的,只是这个世道变得太快。

“将军,如今之势……”吴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剑阁已成孤城。北有张辽,东有黄忠,南面米仓道已被夏侯惇切断,西面……成都援军迟迟不至。我们,我们被抛弃了!”

“住口!”张任厉喝,但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苍凉。

他重新拾起长枪,握紧。枪杆上缠的麻绳已被血浸透,变成暗褐色。这杆枪随他二十年,饮过羌氐叛军的血,饮过汉中张鲁军的血,饮过无数来犯之敌的血。如今,也许该饮自己的血了。

“召集还能动的将士。”张任缓缓道,“我要说话。”

关帝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剑阁最后的守军。

说是空地,其实满地都是碎石、断箭和干涸的血迹。庙里的关帝塑像早已残破——前日晋军的投石车砸垮了半边庙顶,泥塑的关公像断了手臂,但那双丹凤眼依然怒视前方,仿佛在质问这乱世。

张任站在台阶上,看着

他们大多带伤,有的裹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拄着木棍才能站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饥饿和绝望,但当他出现时,所有人的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这就是他带的兵。三年来,他从成都带来八百东州兵,在此地招募两千本地子弟,训练成蜀中闻名的“无当飞军”。最盛时,剑阁守军有三千人,关城粮草足支半年,箭矢十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现在,只剩下这八百残兵,和一座即将陷落的孤城。

“弟兄们。”张任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有些消息,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巴西城……丢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但很快平息。许多人低下头。

“严老将军被俘,巴郡门户已开。东面黄忠的晋军随时可能北上,与张辽合围剑阁。”张任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而我们,箭矢已尽,滚木礌石用光,粮食只够三日。伤员无药可医,城墙有多处破损来不及修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也就是说,剑阁守不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但是——”张任提高声音,“剑阁可以丢,蜀人的骨气不能丢!我们是军人,守土有责。关在人在,关破人亡,这是我们从穿上这身甲胄那天起,就该明白的道理!”

他走下台阶,来到士兵中间。有人想扶他,被他推开。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想活。”张任的声音变得低沉,“谁不想活呢?我也有老母在成都,有妻儿在盼我回去。但是——”他猛然转身,指向关帝庙里那尊残破的塑像,“但是关二爷当年败走麦城,可曾降了东吴?没有!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士兵们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今天,我张任把话放在这里。”张任一字一句道,“愿意随我死守到底的,留下。想走的,我不怪你们,现在就可以从南门离开,回成都,回家去。我保证,没人会阻拦,也没人会骂你们是逃兵。”

他看向吴兰:“吴副将,开南门。”

“将军!”吴兰跪地,“末将愿随将军死战!”

“开南门!”张任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吴兰咬着牙,起身去传令。沉重的南门被缓缓推开,门外的山路蜿蜒向南,通往梓潼,通往涪城,通往成都。

张任站在北风中,背对城门,面向关外晋军大营。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没有人动。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依然没有人动。

张任转过身,看到八百士兵依然站在原地。有些人眼中有泪,有些人嘴唇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迈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一个年轻的士兵——张任记得他叫王平,巴郡人,今年才十九岁——突然举起手中的断枪,嘶声喊道:“将军不走,我们也不走!”

“对!不走!”

“跟晋狗拼了!”

“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吼声此起彼伏,从微弱到洪亮,最后汇聚成震天的呐喊。这些疲惫、饥饿、伤痕累累的士兵,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张任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长枪:“好!既然都不走,那我们就战到最后!吴兰!”

“末将在!”

“从现在起,你便是剑阁主将。”张任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您……”

“听我说完。”张任打断他,“我会率三百人守北门,做最后的抵抗。你带其余五百人,护送伤员,从南门撤退,退往梓潼。那里还有一千守军,城池坚固,可再坚守一段时间。”

“不!”吴兰跪地,“末将愿与将军同死!”

“这是军令!”张任厉声道,“死很容易,活着把仗打下去才难!我要你活着,带着这些弟兄活着,在梓潼,在涪城,在绵竹,在每一个还能守的地方,继续守下去!直到……直到最后。”

他扶起吴兰,压低声音:“记住,蜀中的希望不在我张任一人身上。你们活着,蜀军就还没完。走!”

吴兰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嘶声下令:“还能走的,扶上伤员,南门集合!”

人群开始移动。有人回头望,有人低声哭泣,但没有人违抗军令。半个时辰后,五百余人搀扶着伤员,消失在南门的山路尽头。

张任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人的背影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他面前,是自愿留下的三百死士。

“弟兄们,”张任笑了,那是真正的、放松的笑,“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来,最后吃顿饱饭,把剩下的酒都拿出来。然后——让晋军看看,蜀中男儿是怎么死的!”

三、血染雄关,将军赴死

十一月二十六,黎明。

张辽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处的剑门关。关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匍匐在山脊上。他已经收到探马急报:巴西陷落,严颜降晋。这意味着,剑阁的抵抗已失去最后的战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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