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剑阁星落,张任殉国(2/2)
“将军,”副将张绣走来,“斥候发现,昨夜剑阁南门有大队人马撤出,往梓潼方向去了。”
张辽点头:“张任要留人守梓潼,这是对的。关里还剩多少人?”
“不会超过三百。”参军戏志才从帐中走出,手里拿着最新的侦察报告,“城墙破损多达十七处,北门楼昨晚又塌了一角。他们……撑不过今天了。”
“可惜了。”张辽轻叹一声,“张任是良将。若能降……”
“他不会降的。”戏志才摇头,“此人性格刚烈,与严颜不同。严颜守的是土,土丢了可以再守;张任守的是义,义丢了,他就不是他了。”
张辽沉默片刻,转身下令:“传令全军,辰时三刻,总攻。陷阵营主攻北门,张绣率骑兵封锁南面山路,防止残敌突围。告诉将士们——破关之后,不得滥杀,俘者不戮。”
“诺!”
命令迅速传遍军营。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数万晋军开始列阵。陷阵营的重甲步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手中的巨盾和长矛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弓弩手在前,投石车在后,攻城锤被缓缓推向前线。
辰时三刻,太阳刚好爬上山脊。
张辽举起手中长戟,猛然挥下:“攻城!”
战鼓骤急,如雷霆炸响。
关城上,张任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晋军,脸上毫无惧色。他身边的三百死士已经各就各位——虽然无箭可射,无石可砸,但每人手中都握着刀枪,腰里别着最后几根火把。
“将军,他们上来了!”亲兵喊道。
第一批晋军弓弩手进入射程,箭雨如蝗虫般飞来。张任举盾挡开几支箭,大吼:“低头!避箭!”
箭矢钉在城墙上、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有人中箭倒下,但很快被拖到后面。箭雨过后,陷阵营开始冲锋,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滚油!”张任下令。
最后几锅滚烫的油被泼下城墙,惨叫声响起。但晋军太多了,云梯很快架上城墙,重甲步兵开始攀登。
“杀!”张任挺枪刺出,将一个刚刚冒头的晋军捅下云梯。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三百对数千,这本该是一边倒的屠杀。但张任和他的死士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占据狭窄的城墙通道,三人一组,互为犄角,用长枪、大刀、甚至石块和拳头,与不断涌上来的晋军搏杀。
张任一杆长枪舞得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晋军非死即伤。他专挑敌军军官下手,连杀三名百夫长,引得陷阵营一阵骚乱。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半个时辰后,三百死士已减员过半。城墙多处被突破,晋军源源不断涌上城头。张任身上添了七处新伤,最深的一处在右腿,血流如注,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在厮杀。
“将军!北门破了!”有士兵嘶喊。
张任回头,看到北门处烟尘滚滚,晋军的攻城锤已经撞开城门,黑压压的军队正涌入关内。
时候到了。
“所有人!”张任用尽力气大喊,“随我下城!在关前列阵!”
还活着的百余死士跟着他冲下城墙,在关内的空地上列成一个松散的圆阵。他们背靠背,面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晋军。
张任站在阵前,长枪拄地,喘息着。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涌出,在脚下积成一滩。
晋军没有立刻进攻。他们围成更大的圈子,长矛如林,弓弩上弦,但都停在五十步外。人群分开,张辽骑马走出。
两人隔着五十步对视。
“张将军,”张辽在马上抱拳,“关已破,战已毕。将军已尽忠职守,何不就此罢手?晋王爱才,必以国士待将军。”
张任笑了,笑得咳出血来:“张辽,你是名将,当知武人之心。我张任生是刘益州的将,死是蜀中的鬼。要我降?可以——”
他顿了顿,举起长枪:“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张辽沉默。他看出张任眼中的决绝,那是求死之人特有的光芒。他挥了挥手,晋军阵中推出十几架弩车,弩箭对准了蜀军残阵。
“将军!”亲兵想冲上来。
“退下!”张任喝止,“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转身,面向南方——成都的方向,缓缓跪下。
这一跪,让所有晋军都愣住了。
张任摘下头盔,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乱。他整了整破碎的甲胄,拭去脸上的血污,然后重重磕了三个头。
“主公,张任无能,未能守住剑阁。今日唯有一死,以报知遇之恩!”
起身,转向自己的士兵:“弟兄们,你们都是好样的。若有来世,咱们再做兄弟。”
最后,他看向张辽:“张文远,我死后,请善待这些弟兄。他们……都是听令行事。”
张辽点头:“我答应你。”
张任笑了。那是释然的笑,解脱的笑。他举起长枪,却不是冲向敌军,而是调转枪头,对准自己的咽喉。
“将军不要!”有士兵哭喊。
但已经晚了。
张任双臂用力,长枪贯喉而过。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倒下。血从口中、从颈侧涌出,但他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睛依然睁着,望向南方的天空。那里,有他守护了一生的蜀中大地。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
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久,张任的身体才缓缓向后倒去,倒在剑门关的土地上,倒在无数战死弟兄的血泊中。那杆跟随他二十年的长枪,依然插在他的咽喉,枪尖从颈后穿出,钉在地上。
一片死寂。
连晋军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撼了,无人说话。
张辽下马,走到张任的尸体前,单膝跪地。他伸手,合上了张任依然睁着的眼睛,然后缓缓拔出那杆长枪。
枪很重,因为浸透了血。
“厚葬张将军。”张辽起身,声音低沉,“以将军之礼。把他这杆枪,还有头盔,好好收着。”
“将军,”戏志才走来,“张任的头盔……或许有用。”
张辽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你要用在江州?”
“李严与张任有旧。看到故友的头盔,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张辽沉默片刻,点头:“拿去用吧。但是——葬张任时,要放一副新头盔。武人死后,该有全副甲胄。”
他转身,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蜀军俘虏。那些人眼中已无战意,只有悲痛和茫然。
“你们都看到了。”张辽的声音在关前回荡,“张将军是忠义之士,我张文远佩服。现在,愿意留下的,可入我军;想回家的,发路费遣返。这是我对张将军的承诺。”
俘虏们面面相觑,许多人哭出声来。
张辽不再多说,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一眼张任的尸体,看向这座浴血多日的雄关,看向南方连绵的群山。
剑阁已下,蜀门洞开。
但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感慨。乱世之中,英雄辈出,但多数人都如张任这般,坚持着自己的道,最终被时代的洪流淹没。
“传令全军,”张辽勒转马头,“今日休整,祭奠战死者。明日——兵发梓潼!”
战鼓再次响起,但这次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送别。
剑门关上,残破的“张”字旗被降下,换上了“晋”字大旗。但在关前的空地上,晋军士卒正在挖掘墓穴,准备安葬张任和他战死的部下。
张辽站在新立的墓碑前,墓碑上是他亲笔写的字:“蜀镇北将军张任之墓”。
他斟了三碗酒,一碗洒在墓前,一碗自己饮尽,最后一碗,缓缓倒在地上。
“张将军,一路走好。你的仗打完了,我的……还在继续。”
夕阳西下,将剑门关染成一片血色。
雄关依旧在,将军已成尘。但那股宁折不弯的气节,却随着呼啸的山风,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