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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严颜不屈,晋王折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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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晨。

细雨如丝,将巴西通往王师中军大营的官道浸得一片泥泞。文丑率三百骑押送着囚车,车轮在泥泞中碾出两道深痕。囚车内,严颜双臂被铁链锁在木栏上,白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囚衣上还沾着昨夜巷战留下的暗红血渍——那是他亲兵的血。

“老将军,还有三十里。”文丑策马与囚车并行,声音里带着一种武将间的敬重,“可需歇息?”

严颜闭目不答。雨水顺着脸上皱纹沟壑流淌,六十三岁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他为刘氏守蜀四十一载,从郡中小吏做到镇守一方的巴郡太守,昨夜却在自家城门内被生擒。这耻辱,比死更难承受。

囚车颠簸,铁链哗啦作响。

严颜终于睁眼,看向道路两侧。令他惊异的是,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哀鸿满地。田垄间已有农人冒雨补种冬麦,几队晋军士卒正在帮助百姓修补被战火波及的茅屋。远处村庄升起炊烟,村口有晋军设立的粥棚,排队领粥的百姓虽面带惶恐,却秩序井然。

“王师不杀降卒,不掠百姓。”文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是晋王严令。巴西城破后,黄老将军立即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昨夜参与抵抗者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严颜喉结动了动,依然沉默。

但文丑的话像种子,落在他心里那片被忠义浇灌得极为坚硬的土壤上。他想起昨夜巷战到最后,自己的亲兵只剩十七人,被文丑率领的晋军团团围住。那时文丑完全可以下令乱箭射杀,却选择了单骑出阵,与他战了三十回合后,用枪杆将他击落马下。

“老将军武艺不凡,杀了可惜。”这是文丑将他捆缚时说的话。

队伍继续前行。雨渐停,天色却愈发阴沉。午时前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连绵的营寨轮廓——那不是简单的行军帐篷,而是以夯土筑起矮墙、设有望楼、壕沟的坚固营垒。营寨依山傍水而建,旌旗如林,即便在阴天里,那些绣着“晋”“曹”“夏侯”“张”等大字的旗帜依然醒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寨中央那面三丈高的赤色大纛,上书一个巨大的“袁”字,以金线绣边,在风中猎猎作响。

晋王袁绍的中军大营,到了。

营门守卫见到文丑的旗号,立即打开栅门。囚车驶入营中,严颜的目光扫过所见的一切:巡逻士卒甲胄鲜明,步伐整齐;马厩中战马膘肥体壮,饲卒正在添料;匠营里传来打铁声,是在修补兵器甲胄;医帐前伤兵有序进出,药味与炊烟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战地气息。

这是支纪律严明、后勤完备的军队。严颜心中一沉。他守蜀多年,见过刘璋麾下最精锐的东州兵,也检阅过张任训练的无当飞军,但与此营中的肃杀之气相比,都少了一份经百战锤炼后的沉稳。

“文将军!”一名传令兵奔来,“晋王有令,严将军到后,先送至偏帐沐浴更衣,解去枷锁,半个时辰后于中军大帐召见。”

文丑愣了愣:“解去枷锁?”

“是。晋王说‘岂有以囚徒之礼待忠义之士之理’。”

囚车停下。士卒打开木栏,小心地解开严颜腕上的铁链——那铁链内侧居然衬了一层麻布,以防磨破皮肤。严颜活动着麻木的手腕,被两名士卒引向一座单独的帐篷。帐内已备好热水、干净衣袍,甚至还有一面铜镜、一把梳篦。

严颜站在热气蒸腾的木桶前,良久未动。

“老将军,请。”亲兵躬身。

他终究脱下污浊的囚衣,踏入水中。热水浸透苍老的躯体,那些在四十年戎马生涯中留下的伤疤一一显现:左肩是年轻时平羌乱留下的箭疮,右肋是镇压板楯蛮叛乱时的刀伤,后背还有三道山越贼寇的抓痕。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刘氏江山流的血。

如今,他要穿着敌人给的衣袍,去见敌人的王。

半个时辰后,严颜换上了一套深青色文士袍——这是刻意为之,未给他武人装束。发髻梳理整齐,以一根朴素的木簪固定。除了因长期握刀而粗糙起茧的双手,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儒雅的老学究,而非镇守一方的猛将。

但当他走出营帐,挺直腰板的瞬间,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便再也掩藏不住。

中军大帐位于营寨正中,占地是寻常营帐的五倍。帐外两侧,百名武卫军甲士持戟而立,这些由虎痴许褚亲自挑选训练的精锐,个个身高八尺以上,玄甲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寒光。他们目不斜视,仿佛雕塑,但严颜能感觉到,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刻就会被这些甲士撕碎。

帐前空地上,立着九面大旗,分别代表晋王麾下九军。其中“黄”“文”二旗已被移至前列——那是攻克巴西的功臣。

“严将军,请。”文丑做了个手势。

严颜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经过那些甲士时,他刻意昂首挺胸,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有几个甲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武者对武者的尊重。

大帐的门帘被掀起。

帐内景象映入眼帘。首先看到的是正中那张巨大的帅案,案后坐着一人,身着赤色王袍,头戴七旒冕冠,面庞方正,蓄短须,约五十余岁年纪。这便是晋王袁绍了。

帅案两侧,分坐着十余人。严颜目光扫过,认出几张面孔:左侧首位那眼神锐利、面容冷峻者,当是曹操;其旁羽扇轻摇、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应是诸葛亮;右侧几名武将,有独眼威猛的夏侯惇,有面容刚毅的张辽……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严颜走到帐中,距帅案十步处停下。他立而不跪,双手负后,仰头直视袁绍。

“阶下之囚,为何不跪?”左侧一名文官厉声喝问。

严颜冷笑:“我乃大汉巴郡太守、益州牧刘季玉麾下镇将,为何要跪你这僭越称王的逆臣?”

“放肆!”数名武将拍案而起。

袁绍抬手制止。他仔细打量着严颜,目光在那身文士袍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孤听闻,严将军守巴西五十日,粮尽援绝而不降,最后是部下开城,将军力战被擒。可是实情?”

“是又如何?”严颜昂首。

“那将军可知,”袁绍身体微微前倾,“在你被押送至此的这两个时辰里,孤收到了三份战报:张辽已破剑阁,张任殉国;马超大破南蛮援军,孟获先锋溃逃;江州李严动摇,遣使暗通款曲。益州三大支柱——张任之勇、严颜之忠、外援之助,已去其二,余一将倾。”

帐内一阵低语。严颜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但很快站稳。

“所以呢?”他声音嘶哑,“晋王是要向老朽炫耀武功么?”

“非也。”袁绍站起身,缓步走下帅案台阶。王袍下摆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拖过,发出沙沙声响。“孤是想告诉将军,益州大势已去。将军之忠勇,孤已尽知;将军之困境,孤亦了然。今日请将军来,非为折辱,实为请教。”

他停在严颜面前三步处,目光平静:“若将军是孤,得此大势,当如何取蜀中?”

这问题出乎所有人意料。严颜盯着袁绍,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戏谑或嘲讽,却只看到认真。

良久,严颜缓缓开口:“若我是你,当立即挥师直取成都,趁蜀军新败、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分兵控制各郡要隘,诛杀刘璋及主战臣僚,以儆效尤。而后屯重兵于白水、江州,防荆州孙策来犯。”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这是他为刘璋筹划多年的防御方案,如今却亲自说与敌人听。

袁绍听完,却摇头:“此乃取地之术,非取心之策。地易得,心难收。若按将军所言,孤纵得益州,亦需十年平定人心,二十年方可消化。期间叛乱不绝,荆州、东吴必趁机来犯,此非善策。”

“那晋王有何高见?”严颜冷笑。

“高见谈不上。”袁绍转身,走向一侧悬挂的巨幅地图,“孤欲行之事,将军其实已经见到一部分了——破巴西而不屠城,擒守将而不辱之,赈济百姓,安顿流民。此非孤心善,实为天下计。”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益州各郡:“剑阁张任,孤已命张辽厚葬,并遣使送其灵柩归乡;巴西百姓,孤已开仓放粮;至于将军你……”

袁绍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严颜身上:“孤欲以国士之礼待之。”

帐内哗然。

“主公!”夏侯惇起身,“严颜乃顽固之敌,岂可……”

“元让稍安。”袁绍摆手,继续对严颜道,“将军守土之忠,孤深敬之;将军治军之能,孤亦慕之。刘季玉不能用将军之才,使其困守巴西孤城,此其过也。今孤欲以将军为镇南将军,仍领巴郡,为孤安抚新附蜀地,如何?”

严颜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被斩首示众、被囚禁至死、被当众羞辱……唯独没想过,这个刚刚攻破他城池的敌人,会当着他所有部属的面,许以高官厚禄,而且是他最熟悉、最擅长的位置。

“晋王是在说笑么?”严颜声音干涩。

“军国大事,岂可说笑。”袁绍正色道,“孤知将军心有疑虑——降将岂可掌兵?降臣岂可守土?但将军细想,若孤不用降将,这帐中半数是何人?”

他抬手一指:张辽原属吕布,张合原属韩馥,黄忠原属刘表,文丑、颜良原为河北将领……甚至曹操,也曾与袁绍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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