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王累死谏,战端重启(2/2)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刘璋被吼得后退一步,脸色青白交错。
黄权见状,急忙上前:“王从事,冷静!主公自有考量——”
“考量?”王累转身看他,眼中满是悲凉,“黄公衡,你也糊涂了吗?张松不死,内患不除,就算蛮兵来了,就算我们能守二十日——可城内有这么一群随时准备开城的内贼,我们守得住吗?!”
黄权无言以对。
王累又转向刘璋,一步一步走近:“主公,臣十三岁入府,为先主抄写文书;二十岁为主公整理典籍;三十岁出仕,为主公巡查郡县……今年臣四十三岁,整整三十年,臣这条命,这颗心,都是刘家的。”
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臣知道,主公仁厚,不忍杀生,不愿结怨。但乱世争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主公不杀张松,明日张松就要杀主公!这个道理,难道非要等刀架在脖子上,主公才懂吗?”
刘璋被逼得退到墙边,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王累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愤怒、失望、悲凉,渐渐化为一种决绝的释然。
他整了整衣冠,后退三步,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王累,你这是……”刘璋不安。
王累抬头,脸上竟带着微笑:“主公,臣最后劝您一句:杀张松,整内政,固城防,待援兵——益州,还能守。若再犹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臣今日,便以这条命,唤醒主公!”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一头撞向书房中那根粗大的梁柱!
“拦住他!”黄权惊呼。
但太迟了。
“砰——!!!”
沉闷到极致的撞击声。
王累的身体如破布袋般软倒。鲜血和脑浆从碎裂的额骨中涌出,溅在青石地面,溅在刘璋的衣袍上,溅在那卷《请降表》上。
他双眼圆睁,至死望着刘璋,嘴唇微动,似乎在说:
“醒……来……”
书房死寂。
刘璋瘫坐在地,看着那摊迅速扩散的鲜血,看着王累那张至死不肯闭目的脸,胃里翻江倒海,“哇”地吐了出来。
黄权扑到王累身边,探他鼻息,又摸脉搏,手颤抖得厉害。许久,他颓然跪倒,以头抢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号:
“王兄——!!!”
声音凄厉,穿透门窗。
门外侍卫冲进来,见到惨状,全都僵在原地。
刘璋吐完了,还在干呕。他爬着向后退,直到背抵墙壁,浑身抖如筛糠。
“主……主公……”黄权转头看他,脸上血泪交织,“王累……死了。”
死了。
两个字如重锤,砸在刘璋心上。
那个十三岁就入府,那个为他抄了三十年文书,那个总在朝会上据理力争,那个额头流血也不肯退的王累……死了。
因为他犹豫,因为他软弱,因为他不敢决断——死了。
“呵……呵呵……”刘璋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诡异,“死了……好……死了好啊……死了就不用选了……不用为难了……”
黄权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他缓缓站起,走到刘璋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主公,王累以死明志。现在,请您决断:是杀张松,整军死守;还是……继续犹豫,等下一具尸体?”
刘璋抬起头,看着黄权。看着这个追随自己二十年的老臣,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看着他身后王累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许久。
他扶着墙,颤巍巍地站起。走到案前,看着那卷被血染红的《请降表》,伸手抓起,一点点撕碎。
碎帛如雪,飘落在地。
“传令。”刘璋开口,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东西,“一,张松通敌叛国,罪在不赦,即刻下狱,夷三族。”
黄权一震:“主公!”
“二,凡名单上士族,家主下狱,家产抄没充军。敢有串联异动者,格杀勿论。”
“三,全城戒严,实行军管。粮草统一调配,炭薪按户分发。敢有囤积居奇、散布谣言者——斩。”
“四,征发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编入民壮,协助守城。敢有不从者——斩。”
一条条命令,冰冷如铁。
刘璋说完,走到王累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厚葬。”他轻声道,“以……诸侯之礼。”
他站起身,看向黄权:“公衡,益州……就交给你了。守二十日,等蛮兵。二十日后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到时,孤与你,一同殉城。”
黄权热泪盈眶,重重叩首:“臣——领命!”
同日黄昏,汉中大营。
军报如雪片般飞入中军大帐。
曹操看完最后一封,递给袁绍:“大王,成都生变。”
袁绍接过,快速浏览,眉头皱起:“王累死谏……刘璋杀张松、抄士族、实行军管……这是要死守了。”
“意料之中。”曹操走到地图前,“王累一死,蜀中主战派再无退路,只能绑着刘璋死战到底。张松这颗棋子,废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王累此人,虽愚忠,然气节可敬。他以一死,为蜀中续命二十日。”
“二十日?”郭嘉挑眉,“孔明何以知之?”
“蛮兵。”诸葛亮指向地图南中,“黄权必已求得蛮兵北上。从南中至成都,最快二十日。刘璋如今所为,皆是为撑过这二十日,等那一线生机。”
贾诩在阴影中开口:“那线生机,该断了。”
曹操看向他:“文和有计?”
“马超。”贾诩吐出两字,“西凉铁骑,该动了。”
司马懿适时出列:“禀丞相,马超将军昨日已报,南中蛮兵先锋五千,确已出牂牁江,正沿五尺道北上。”
曹操眼中闪过寒光:“传令马超:不必拦阻,放其北上百里,然后……全歼。我要让蛮王的血,流在成都看得见的地方。”
“诺!”
袁绍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环视众将谋臣:“诸卿,刘璋既已决意死战,那我王师也不必再留余地。传孤王令:三路大军,全线进攻!”
他声音陡然提高:
“令张辽,三日内,必须拿下剑阁!”
“令夏侯惇,五日内,必须攻破巴西!”
“令马超,歼灭蛮兵后,锁死成都所有通道,一只鸟也不许飞进去!”
众将齐声:“遵命!”
曹操补充:“告诉将士们:此战,不为杀戮,而为早日终结乱世。凡投降者,不杀;凡助顺者,重赏。但凡负隅顽抗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格杀勿论。”
军令传出,如战鼓擂响。
帐外,风雪呼啸。
帐内,杀机已定。
郭嘉饮尽杯中酒,轻笑:“王累以死重启战端,却不知他这一撞,撞碎的是蜀中最后一点侥幸。二十日?呵……我看,十日足矣。”
诸葛亮望向帐外漫天风雪,轻叹:
“益州的雪,要染红了。”
是夜,成都。
王累的灵堂设在州牧府偏殿。棺椁简陋,因为城中已无好木。刘璋亲自守灵,黄权披甲佩剑,立于一侧。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张松及其三族共一百三十七人,被押赴刑场。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在寒风中飘荡。
刘璋闭着眼,手中捻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黄权按剑的手,青筋暴起。
忽然,一骑快马冲破夜色,直抵府前。传令兵滚鞍下马,冲入灵堂:“报——!剑阁急报!曹军……曹军开始总攻了!”
几乎同时,又一骑至:“报——!巴西急报!曹军打造攻城车三十架,云梯过百,似要全力攻城!”
再一骑:“报——!城外西凉骑兵异动,向东南方向疾驰,疑似……迎击蛮兵!”
一条条军报,如丧钟敲响。
刘璋手中佛珠,啪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
他睁开眼,看着王累的棺椁,惨然一笑:
“王卿,你听见了吗?战端……重启了。”
黄权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出灵堂。
殿外寒风如刀,星空凛冽。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剑阁,是巴西,是正在涌来的钢铁洪流。
然后他按住剑柄,对身后亲兵道:
“传令四门:死守。待我令下,或城破,或殉国——无第三种结局。”
“诺!”
风雪更急。
益州的天,彻底黑了。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