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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王累死谏,战端重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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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五年冬,十一月二十三,冬至次日。

成都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昨日的阅兵声浪早已散去,但那种被千万双眼睛注视、被钢铁洪流包围的窒息感,却渗进了这座城池的每一寸砖石、每一颗人心。

晨光惨白,照在北门城楼上昨夜射上的《安益州士民诏》上。帛书在寒风中簌簌作响,上面“保其爵禄,全其家族”八字格外刺眼。守军士卒路过时,皆低头快步走过,无人敢多看,更无人敢去揭下。

州牧府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

刘璋一夜未眠。他坐在暖阁中,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书:左边是黄权昨夜呈上的《固守待援策》,详细列出了加固城防、调配粮草、整训民壮的十三项事宜;右边是张松今晨秘密送来的《请降表》草稿,措辞恭顺,愿“举州归附,以全生灵”;中间,则是那份《安民诏》的抄本。

炭火盆噼啪作响,刘璋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昨日城头所见:西凉铁骑冲锋时卷起的雪尘,弓弩齐射时遮天蔽日的箭影,三军齐呼时震得城墙微颤的声浪……那种绝对的力量碾压,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命”。

“天命……”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诏书上晋王袁绍的印玺图案。

门被轻轻推开,宦官低眉顺眼地进来:“主公,辰时已到,百官……已在明德殿候着了。”

刘璋身体一颤,深吸一口气:“更衣。”

明德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无人交谈,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同:黄权、张裔等武将面色凝重,手按剑柄,目光如炬;张松垂目而立,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谯周手持竹简,似在默诵;王累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

“晋王、丞相到——”

刘璋在宦官簇拥下走入大殿,坐上主位。他今日特意穿了最正式的诸侯冕服,头戴七旒冠冕,但厚重的礼服反而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

“诸卿……”他开口,声音干涩,“昨日之事,都看见了。今日朝议,只议一事:益州……该当何去何从?”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许久,张松出列。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昂首挺胸,反而躬身垂手,姿态极为恭谨:“主公,臣有肺腑之言。”

“讲。”

“昨日王师阅兵,非为炫耀武力,实为彰显仁德。”张松声音清晰,“《安民诏》中句句恳切,保爵禄、全家族、安百姓——此乃王者气度。反观我益州,剑阁被围,巴西被困,江州隔绝,成都孤悬。外无援兵,内乏粮草,军民离心,士族观望……若再执意抵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宗庙不存啊主公!”

他跪地叩首:“臣请主公为益州百万生灵计,为刘氏宗庙计,顺应天命,举州归顺!此非怯懦,实乃大仁大智!”

这番话说完,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不少文官暗自点头,武将中亦有人眼神闪烁。

“张别驾此言差矣!”

一声怒喝炸响。黄权大步出列,甲叶铿锵:“昨日阅兵,是示威!《安民诏》,是诱降!张永年,你口口声声为生灵计,可知一旦开城,我等皆为鱼肉,生死尽操他人之手?曹孟德何许人?屠徐州、坑降卒、弑皇后——此等虎狼之辈,岂会真存仁心?!”

他转向刘璋,单膝跪地:“主公!益州带甲十万,粮草足支一年,城墙高厚,民心可用!只要坚守半年,待南中蛮兵北上袭扰,待长江春汛不利行军,待王师久攻生疲——大局尚有可为!岂能因一时之惧,便将先主基业、将士热血,拱手送人?!”

“黄公衡!”张松起身,尖声道,“你所谓‘可为’,是让满城百姓冻饿而死吗?昨日至今,城中共冻毙三十七人,饿死十一人!你出去看看,粮铺早已无粮,炭行早已无炭,百姓挖草根剥树皮——这就是你说的‘民心可用’?!”

“那是因王师封锁!”

“封锁就不会死人了吗?!”张松逼问,“就算蛮兵真来,能破马超铁骑吗?就算能守半年,半年后呢?黄公衡,你是在用全城人的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转机’!”

两人怒目相对,剑拔弩张。

刘璋坐在位上,看着麾下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当庭争吵,只觉头痛欲裂。他看向谯周:“允南公,你是大儒,精通天命……你说,该如何?”

谯周缓缓出列,展开竹简:“《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益州之困,已至穷极。若强求不变,恐招覆灭之祸。臣观天象,去岁荧惑守心,今岁彗星扫翼——皆主西南有变。晋王受九锡,奉天子,正是‘新天替旧天’之象。主公若顺应时势,使益州免于兵燹,此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从容不迫,却比张松的直白更有分量。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纷纷点头。

“妖言惑众!”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中后位置响起。

所有人转头,只见王累走了出来。他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头发用木簪草草束起,额上还包着白布——那是前几日朝会激动时撞伤所致,血迹隐隐渗出。

“谯允南!”王累指着老儒生,手指颤抖,“你饱读圣贤书,却在此危难之际,以虚妄星象蛊惑人心!什么叫‘新天替旧天’?刘益州乃汉室宗亲,镇守益州二十载,轻徭薄赋,保境安民,何曾亏待过你等?如今强敌压境,你不思报效,反为敌张目——你,你还算是个读书人吗?!”

谯周面色不变:“王从事,老夫所言皆出典籍。天命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那你的良心呢?!”王累嘶吼,“你的良心也不为存亡吗?!”

他转身面向刘璋,“扑通”跪地,以头抢地:“主公!臣昨夜遍查史籍,自高祖据蜀而定天下,至光武依巴蜀而复兴汉室,凡四百余年,益州从未不战而降!何以到了主公这一代,敌军尚未攻城,便要开门揖盗?此非但辜负先主重托,更愧对历代守土英烈啊!”

他抬起头,额上白布已被血浸透,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臣知主公仁厚,不忍见百姓受苦。然请主公想一想,今日若降,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会写‘刘璋为保性命,举州降敌’!主公一世清名,难道要落得如此下场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刘璋浑身一震,脸色更加苍白。他此生最重名声,最怕的就是死后被人唾骂。

张松见状,急道:“王累!你这是在逼主公与城偕亡!昔日子路死于卫,其勇可嘉,其智何在?圣人云:‘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今益州已至绝境,当行权变——”

“权变?”王累惨笑,“张永年,你所谓的权变,就是卖主求荣吧?”

殿内哗然。

张松脸色剧变:“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王累挣扎着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高举过头,“此乃我三日来暗中查访所得!张松府上,自十一月初至今,有不明身份者出入九次!其中一人,身形样貌与曹营谋士贾充有七分相似!张永年,你敢说你不曾私通敌营?!”

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特征,甚至还有目击者的画押。

铁证如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张松。

张松脸色煞白,额头渗出冷汗,却强自镇定:“此……此乃曹军离间之计!王累,你与黄权串通,伪造证据,欲害忠良!”

“忠良?”王累哈哈大笑,笑声凄厉,“你若忠良,天下何来奸佞?!”

他转向刘璋,将帛书捧过头顶:“主公!张松通敌,证据确凿!请主公立斩此獠,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刘璋看着那卷帛书,又看看张松,手在颤抖。他信王累吗?信。但张松是益州别驾,是蜀中士族代表,若真杀了他……

“主公!”黄权也跪地,“张松通敌,罪在不赦!请主公明断!”

“主公明鉴啊!”张松也跪地哭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这必是王累伪造,欲除异己!”

两派官员纷纷跪倒,有的求杀张松,有的保张松,朝堂乱成一团。

刘璋看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看着他们或愤怒、或恐惧、或算计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拍案:“都……都闭嘴!”

殿内瞬间安静。

刘璋喘着粗气,许久,才虚弱地挥挥手:“张松……禁足府中,待查。王累……你且退下。”

“主公!”王累惊呼。

“退下!”刘璋闭眼。

王累愣愣地看着刘璋,看着这位他追随了三十年、奉若神明的君主,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他缓缓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向殿外走去。

背影佝偻,如风中残烛。

当日下午,州牧府书房。

刘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张松秘密送来的《请降表》第二稿。这一稿措辞更加卑微,承诺更加具体,甚至列出了献城后的待遇清单:刘璋可封安乐侯,移居长安;子弟皆授郎官;蜀中官员量才留用……

条件优厚得让人心动。

但王累那张流血的脸,黄权那坚定的眼神,还有父亲刘焉临终前“守好益州”的嘱托,不断在脑中交错。

“孤……该怎么办……”他捂着脸,喃喃自语。

门被轻轻叩响。

“主公,黄治中求见。”

“让他进来。”

黄权步入书房,未着甲胄,只穿常服。他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一夜未眠。

“公衡……”刘璋抬眼,“坐。”

黄权未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主公,南中来信。”

刘璋精神一振,接过快速浏览。信是家仆黄忠写回的,说已见到蛮王孟获,孟获答应发兵,先锋五千已出南中,正星夜北上。但信中也说,孟获要价极高:不仅要世镇南中、开放盐铁,还要三郡赋税,且……要刘璋幼女为质。

“这……”刘璋手一抖。

“主公,蛮夷之辈,贪得无厌。”黄权沉声道,“但眼下局势,唯有借蛮兵之力,方能拖延时间。臣以为……可先应允。”

“可琬儿她才十三岁……”

“主公!”黄权跪下,声音哽咽,“臣知此议残忍。但成都若破,小姐恐……恐更不堪设想。暂为人质,待局势有变,臣必亲率精兵,南下迎回小姐!”

刘璋看着黄权,看着他额前早生的白发,看着他眼中近乎绝望的忠诚,忽然鼻子一酸。

“公衡……这些年,苦了你了。”

“臣不苦。”黄权叩首,“臣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主公扫清强敌,保益州太平!”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刘璋扶起黄权:“蛮兵……多久能到?”

“最快二十日。”

“二十日……”刘璋望向窗外,“成都……能守二十日吗?”

黄权沉默。昨夜他巡查四门,守军士气低落,百姓恐慌蔓延,粮仓存粮虽多,但炭薪只够半月。若无变故,二十日已是极限。

但他还是说:“能。臣以性命担保。”

刘璋长叹:“那就……再守二十日。若二十日后蛮兵未至,或至而不能解围……”他顿了顿,声音低不可闻,“再议……投降之事。”

黄权重重点头:“诺!”

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王从事!你不能进去——”

“让开!我要见主公!”

门被猛地推开。

王累冲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件染血的儒衫,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血。两个侍卫在后面拉扯,却被他奋力挣脱。

“主公——!”王累扑到案前,声音凄厉如鬼,“臣刚得密报,张松虽被禁足,但其府中仍有人暗中出入!他在串联士族,准备……准备在冬至祭天大典时,逼宫夺权,开城献降啊主公!”

刘璋霍然起身:“什么?!”

黄权也脸色剧变:“消息可确?”

“千真万确!”王累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这七家,今夜将在张府密会!主公,若再不决断,祸起萧墙就在眼前!”

名单上,赫然是成都最有势力的七家士族家主之名。

刘璋手在颤抖。他信王累,但……但他不敢动张松,不敢动那些士族。一动,益州内部就先乱了。

“主公!”王累见他犹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主公即刻下旨,臣愿亲率卫队,围张府,擒叛逆!”

“不可!”刘璋脱口而出,“若……若是误会……”

“误会?!”王累愣住,随后惨笑,“事到如今,主公还以为是误会?张松通敌证据确凿,串联士族铁证如山——主公,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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