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番外篇：病中帖（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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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做饭的人。他的厨艺水平在长期坚持不懈的练习下，现在已经有所精进，大概停留在“能把东西煮熟、能分清盐和糖、不会把厨房烧了”的程度，和一个十六岁男生的平均水平差不多。

他能煮粥、能煮面、能炒两个最简单的菜，仅此而已。他平时在林郁面前表现得好像很会做饭的样子，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东西都是反复练习过的、烂熟于心的、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

但这个梨汤不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列表里。

他迅速地在网上找了一份保姆级“冰糖川贝炖雪梨”的食谱，食谱上说要用雪梨，去皮去核，切成块，和冰糖、川贝一起放在炖盅里，隔水蒸四十分钟。

他打开林郁家的冰箱，翻出了两个梨——不是雪梨，是那种常见的皇冠梨，皮是黄绿色的，肉是白色的，水分足，甜度足够。

（呃，嗯……应该……也可以吧？）

他这样想着，从刀架上抽出了菜刀。

他开始削梨，做菜和武学并不相同，因此他的刀工也不算太好，削出来的梨皮又厚又宽，有的地方削多了，有的地方没削到，一块一块的，像是一幅被初学者涂鸦的画。

他把削好的梨放在案板上，切成了块。切的时候他想起林郁刚才说他“来得太快了”，又想起林郁站在门口逆着光的样子，苍白的脸、散落的白发、明明在发烧却依然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那幅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一段被设成了单曲循环的旋律，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切着梨，梨块的形状从规整变成了不规整，从大方块变成了小碎块，最后几乎变成了梨丁。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梨块，皱了皱眉，想把它们重新整理一下，于是用手把它们拢到一起。

就在这时候，卧室里传来了林郁的声音。

“高奕枫……”

不是叫他“武痴”，不是叫他“笨蛋”，是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因为在发烧所以带着一种沙哑的、软绵绵的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失去了平时那种清冷的质感，变得有些黏、有些糯、有些不像他。

高奕枫被那个声音叫得手一抖。

菜刀从案板边缘滑了下去，他的左手食指刚好在那个位置。刀刃切进了指甲和皮肤之间的交界处，血立刻涌了出来。

不深，但挺疼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看到血从指腹上冒出来，沿着手指往下淌，滴在了那些被切成丁的梨块上。

白色的梨肉被血染成了粉红色，然后又变成了红色，看起来像是什么凶案现场的证物。

“嘶……”他终于感觉到了疼，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血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铁锈味的，混着梨的甜。

他从厨房的纸巾架上抽了几张纸巾，把手指裹住，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小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纸团。

“高奕枫？”林郁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担忧，“怎么了？”

“没、没事，”高奕枫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切到手指了而已，不深。”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的步伐，而是急促的、带着一种“别动，我马上到”的紧张的脚步声。

林郁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白色的头发散着，睡衣的下摆塞了一半在裤腰里、另一半垂在外面，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着。

他发烧到三十八度七，头应该还是晕的，走路应该还是不稳的，但他却是跑过来了。

他跑到高奕枫面前，抓住他的左手，把那几层被血浸透的纸巾拆开，露出了那道伤口。伤口在食指的指腹上，斜着切过去，大约有一厘米长，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只有细细的一条还在往外渗。

林郁低着头看那道伤口，看了几秒钟。他的呼吸比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更急促了一些，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过身，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药箱——白色的塑料盒子，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创可贴图案的贴纸。

打开药箱后，他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和创可贴，动作很熟练，和他平时在学校的医务室里帮同学处理小伤时一模一样。

“手伸出来。”他开口道，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没办法说不的笃定。

高奕枫听话地把左手伸了过去。

林郁握住他的手指，用碘伏棉签轻轻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高奕枫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郁低着头，那头白若初雪的长发垂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他的手指是凉的，高奕枫的手指是热的，两个人的体温在指间交汇的那个点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不冷不热的平衡。

林郁擦完碘伏，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把那两条细细的胶布从离型纸上揭下来，对齐伤口，轻轻地贴了上去。

创可贴是肤色的，贴在高奕枫的手指上，和他小麦色的皮肤不太搭，像是某件不完美的、但被人精心修补过的东西。

“贴好了。”

林郁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依然低着头，看着那个贴了创可贴的手指，看了两秒钟，然后用拇指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抚过创可贴的边缘，把那些翘起来的边角按平。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

“你是不是傻啊……”林郁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切个梨都能切到手。”

高奕枫张了张嘴，想说他是因为听到林郁叫他所以才分心的，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林郁的脸上——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颧骨处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那是发烧烧出来的红，和健康时的红润不一样，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过的痕迹。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不是哭，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克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的红。眼尾泛着淡淡的粉色，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晕染过的淡彩画，所有的颜色都淡了一个色号，轮廓变得模糊了，边缘变得柔软了。

高奕枫看着林郁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切了一个梨，切到了手指，出了一点点血，不是什么大事。林郁帮他贴了一个创可贴，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林郁赤着脚从卧室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用那双发着烧的、泛着红的手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那种感觉——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被人用全部的注意力对待、被人当成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来在乎的感觉——让他的鼻子酸了。

“没事，不疼的。”高奕枫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

“骗人。”林郁开口道，没有抬头，声音还是那种低低的、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调子，“你每次说‘不疼’的时候，都是最疼的时候。六岁的时候被那条野狗咬了，你也跟我说‘不疼’，结果后来打针的时候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