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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番外篇:收与放(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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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抱着收拾好的毛巾和空瓶子,站在观众席的另一端,背对着高奕枫和林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但如果有人站在她对面,就会看到她嘴角那个藏都藏不住的、弯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的弧度。

高永胜还坐在木椅上,闭着眼睛,食指已经不敲了。老人的呼吸又长又慢,均匀得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催眠曲。

阳光慢慢地从演武场的地面上退走,青砖地面的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的、墨一样的暗。

天空的颜色从午后炙热的蓝白变成了傍晚温柔的橘蓝,云层很薄,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指沾了颜料在天幕上随意地抹了几笔。

高钰璇和杨轩拖着疲惫的身体告辞了。杨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高奕枫一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高奕枫的脸,意思是“下次打你的脸”。

高奕枫笑着点了点头,杨轩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依然有力,完全看不出来刚才累到快要瘫倒的样子。

高永胜被高雅婷搀着回了正厅,老人的拐杖点在老宅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地消失在廊道的深处。

高家的老猫——不是大橘,是一只二十岁的黑色老猫,从正厅的台阶上跳下来,跟在老人脚边,亦步亦趋地走进了厅堂。

大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厢房里跑了出来,正在天井的石榴树下追一只蝴蝶。它的爪子太胖了,踩在落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蝴蝶轻巧地一飞,它的爪子扑了个空,整只猫在原地打了一个滚,橘色的肚皮朝天,挣扎了两下才翻过来。

高奕枫从演武场走回正厅,穿过月亮门,经过老槐树,走进天井。林郁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被打碎了的画。林郁踩在一小块光斑上,白色的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高奕枫放缓了脚步,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缕金色在他的发丝间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轻轻地、无声无息地破土而出。

“林郁。”他叫了一声。

林郁回过头来。

夕阳刚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颌——被光线细细地勾勒了一遍,像是一幅用最细的笔画的工笔画,每一根线条都精准而优美。

“怎么了?”林郁问道。

高奕枫看着他在暮色中的轮廓,想说“你今天在演武场看我打拳的时候在想什么”,想说“你帮我拨头发的时候手指为什么是凉的”,想说“你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的时候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没说。

“没事,”他笑了笑,“叫你一声而已。”

林郁看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深了,深得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水面下有暗流涌动,但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他转回了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高奕枫听得很清楚。

“你今天在演武场上的样子,”林郁说道,“很好看。”

他说完这句话,迈步走进了正厅,白色的头发在门框的光影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高奕枫站在天井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烟火气和傍晚特有的凉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大橘从石榴树下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片落叶,仰头看着高奕枫,发出了一个含混的、被落叶挡住的“喵”。高奕枫蹲下来,把它嘴里的落叶拿掉,大橘顺势蹭进了他的怀里,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开始了一轮新的、理直气壮的撒娇。

高奕枫抱着大橘,蹲在天井的石榴树下,看着正厅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他不知道林郁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但他在心里把这一个字的评价,和今天收到的所有夸奖放在了一起——爷爷的“练得不错”,师父的“控制得很好”,杨轩的“碰到了”,高钰璇那亮起来的眼睛——和这些放在一起,放在最上面。

不是因为这一个字比那些更重,是因为说这一个字的人,是林郁。

天慢慢黑了。高家老宅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石榴树的枝叶在灯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地的碎金。大橘在高奕枫怀里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这个夏夜里最安心的背景音。

高奕枫还蹲在石榴树下,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在演武场上的时候,林郁坐在观众席上看了他很久。那个目光和高钰璇的兴奋不一样,和杨轩的不甘心不一样,和爷爷的审视不一样,和师父的考校不一样。

那个目光是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个目光让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每一拳、每一步、每一次躲闪,都比平时更认真了一点。

不是想表现什么,是想配得上那个目光。

他把脸埋进大橘暖烘烘的背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橘的毛里有阳光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猫粮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只属于大橘自己的、像是炒熟的榛子一样的香气。

“大橘。”他闷闷地说。

“喵。”

“你说,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好看’,一般是什么情况?”

“喵。”

“也是……你只是一只猫。”

“喵。”

大橘伸出肉垫,拍了拍高奕枫的脸,力道不重不轻,像是在说“别想那么多了,快起来,本喵要吃饭了”。

高奕枫笑了,抱着大橘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酸——兴许蹲太久了。他揉了揉膝盖,抱着大橘走进正厅,穿过灯光,穿过正在择菜的沈若棠和正在看新闻的高华,穿过正趴在茶几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写着暑假作业的高雅婷,穿过闭着眼睛在太师椅上打盹的高永胜。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大橘放在床上,大橘在床上踩了几个圈,在一个最软的角落盘了下来,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睛。

高奕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苏南八月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多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行灯在闪,红色的,绿色的,在星星之间慢慢地移动,像一颗被人放慢了速度的流星。

他想起林郁说的那句话——“你今天在演武场上的样子,很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林郁说的每一句话的。

可能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可能是从六岁被狗咬之后林郁帮他擦眼泪的那个晚上,可能是从九岁他参透了师父四十年才参透的那九卷书、第一个想要告诉的人是林郁的时候,可能是从十岁他第一次在比赛中拿到奖金、第一个念头是给林郁买那套他一直想要的中医古籍的时候。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他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走在林郁旁边、只是帮他挡掉所有的风雨、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了。

他还想要更多的东西——想要林郁对着他笑,想要林郁只对着他笑,想要林郁说“好看”的时候,目光里映出的那个人,永远是他。

高奕枫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些还没有整理好的、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沉甸甸的、热乎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放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

不是丢掉,是存着。

等到某一天,等到他可以正视它们、说出它们的名字的那一天,再打开。

窗外的星星亮着,他没有许愿。

但他的心跳,却比平时要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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