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番外篇:收与放(5)(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明月门那边,高永胜拄着拐杖走进了演武场。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黄杨木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吴龙瀚则是跟在他身后,步子比他更轻,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朵行走的云。
“爷爷。”高奕枫看到高永胜,立刻收起了刚才那种在演武场上的、冷峻如武神般的气质,眼神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温了。
高永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老人的目光很平,没有夸奖,没有批评,就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检查过无数次的、合格的产品。但,高奕枫知道,爷爷不说话,就是最高的评价——如果哪里做得不好,他一定会说出来。
“练得不错。”高永胜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拄着拐杖走到观众席那边,在木椅上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四个字,高奕枫听了整整十七年,每一次听到都像是在心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不是因为需要爷爷的认可,而是因为爷爷的认可从来不会轻易给出,所以每一次给出,都重逾千斤。
吴龙瀚没有走过去坐下,他还是站在演武场边上,月白色的长衫沾了一些青砖缝隙里扬起的灰尘,他也不在意。
他看着高奕枫,那双清亮的、不像九十多岁老人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沉静的、像是山间的湖泊一样的目光。
“师父。”高奕枫走过去,在吴龙瀚面前站定,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叫“爷爷”时更郑重,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师长的尊重和亲近。
吴龙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高奕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目光,然后又抬起来,和师父对视。
“你今天用的力道……”吴龙瀚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山间溪流绕过石头时的潺潺水声,“控制得很好啊。”
高奕枫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夸奖打动的人,但吴龙瀚的夸奖,和别人的不一样。
别人的夸奖夸的是他的天赋、他的力量、他的战绩,而吴龙瀚夸的从来都是他对自己力量的控制。这个区别,高奕枫从十四岁开始就懂了。
“钰璇和杨轩这两个孩子都有所进步……”吴龙瀚继续说,目光从高奕枫身上移开,落在演武场中央那两个正在喝水的少年身上,“但今天最大的进步,是你。”
高奕枫垂下了眼睛。
“以前你帮人喂招,老是收不住力。”吴龙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高奕枫一个人听的,“不是不想收,是不知道该怎么收。你的身体习惯了全力、全速、全神贯注,让你放慢、收力、留手,就像让一条奔涌的河流忽然变成一潭静水——不是做不到,是身体会本能地进行抗拒。”
高奕枫没有说话,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几年前他帮高钰璇喂招,对方用力过猛,他一瞬之间本能地用了全力进行反击,高钰璇整个人直接被打飞了出去,差点还折断了手臂。
那件事之后,他被高永胜罚跪在演武场正中央两个时辰,膝盖
他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因为他知道爷爷罚的不是他打伤了堂弟,而是他“没有收住”。作为一个武者,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那和野兽没有区别。
从那以后,他开始刻意地、近乎偏执地练习控制。打沙袋的时候,用九成力打十拳,用七成力打十拳,用五成力打十拳,再用三成力、两成力、一成力。
把力量精确地控制到每一个档位,像调收音机的旋钮一样,一格一格地拧,直到他可以在任何需要的瞬间,从十成力直接降到一成力,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和卡顿。
这个过程用了三年。
“今天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过线。”吴龙瀚说,语气里没有夸奖,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笃定,“三成力,不多不少,刚刚好。钰璇的木刀被你抓住的时候,你的手指没有收紧——那一下如果用了超过三成的力,他的手腕会受伤。不过,你收住了。”
高奕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递水给杨轩的时候,他接不住瓶子,你帮他稳了一下,用了多少力?”
高奕枫想了想:“差不多……半成。”
“不是半成。”吴龙瀚摇了摇头,“是刚好够他站稳。这不是可以用‘成’来衡量的,这是一种——感知。你能感觉到他站在什么样的平衡点上,缺多少力,你就给多少力。不多不少,刚刚好。”
吴龙瀚说完这句话,伸出手,在高奕枫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高奕枫觉得那只手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传到了他的身体里——不是力量,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认可”一样的东西。
“教你的东西,你有好好在练。”吴龙瀚收回了手,转过身,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展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我就先回去了。”
“师父慢走。”高奕枫在身后说道。
吴龙瀚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表示听到了。他走路的姿态好看得不像是九十多岁的人,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是走在云端之上的轻盈。他的身影穿过月亮门,消失在老槐树的浓荫后面,像一幅水墨画里的留白,人走了,气息还在。
高永胜坐在观众席的木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握着黄杨木拐杖的右手,食指在拐杖的龙首雕纹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那是满意的意思。
演武场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高钰璇喝完了水,坐在青砖地面上,仰着头,让风吹干他脸上的汗,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和充实。
杨轩靠在墙上,右手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拳峰,像是在看一块勋章。
高雅婷跑前跑后地收拾着用过的毛巾和空瓶,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动作麻利得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她收完了东西,在观众席上坐下来,和爷爷并排,安静地看着演武场里的一切。
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演武场里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下午的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放慢了,每一个瞬间都变得又厚又重,像是能伸手抓住一样。
高奕枫站在演武场中央,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又长又直。
他的目光从高钰璇扫到杨轩,从杨轩扫到高雅婷,从高雅婷扫到高永胜,最后落在了林郁身上。
林郁还坐在那把木椅上。他已经坐了很久了,背依然挺得很直,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他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计划好的、必须完成的事情。
他的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但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圈。
高奕枫朝他走过去,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青砖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林郁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郁,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累不累?”高奕枫问道。他知道林郁只是在观众席上坐着,但坐这么久,对于林郁的身体来说,也是一种消耗。
“不累。”林郁说道,然后顿了顿,“你呢?”
“不累。”
林郁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高奕枫被汗水打湿了额发、脸颊微红、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的脸。
“你骗人。”林郁说,声音很轻,不是在指责,而是在陈述一个像“今天是晴天”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
高奕枫愣了一下。
“你今天流的汗比平时多了点。”林郁的目光扫过高奕枫的衣领,那上面的汗渍比平时深了一圈,“你虽然收着力,但对方是两个人,一个用木刀一个用拳脚,你要控制自己的力道不被他们的节奏带偏,这种控制比你全力去打要消耗更多的精力。”
高奕枫看着林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吧”,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说出来。
林郁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伸出手,把高奕枫额前那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拨到了一边。
动作很轻,手指从高奕枫的额头上掠过,凉凉的,像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忽然有一阵风从某个不知道的方向吹了过来。
“回去洗个澡。”林郁收回了手,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值得注意的小事,“出了这么多汗,小心感冒。”
高奕枫站在原地,额头上还残留着林郁指尖的凉意。那股凉意穿过皮肤,渗进了血管,顺着血液流遍了全身,把一整天的燥热和疲惫都带走了,留下了一种清清透透的、像是雨后空气一样的感觉。
“嗯……好。”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