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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番外篇:收与放(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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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的脚步好像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他的指导比刚才多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多余的、不必要的解释,他的耳朵尖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和运动无关的、带着某种私人性质的淡粉色。

高雅婷注意到了这一切。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戳着杯子里的冰块,一边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为某个她还说不清楚但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晰的未来,提前点了一百个赞。

演武场的月亮门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影。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唐装,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纵横交错的深纹,但那双手握着拐杖的姿势,依然带着一种年轻时留下的、挥之不去的武者的痕迹——五指自然张开,虎口朝前,随时可以松开拐杖做任何需要做的事情。

是高永胜,高奕枫的爷爷,今年八十二岁。

他站在月亮门旁边,没有走进演武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场中那个正在指导两个年轻人的少年。

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如果你认识他够久,你就会发现他嘴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那么一点点,眼角的皱纹比平时密了那么一点点——那是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在看自己的孙子时,才会有的、含蓄的、不外露的骄傲。

高永胜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如果不说话,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一尊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衣料是那种极轻极薄的苎麻,在风中微微鼓荡,像是云朵一样没有重量。

他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像冬天的初雪,白得像宣纸上还没有落墨的留白。

他的胡子很长,垂到胸口,被他用一根银色的簪子松松地拢着,不会在风中飘得到处都是。

他的皮肤白而细腻,九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竟然没有多少皱纹,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像两泓没有被污染过的山泉。

吴龙瀚,他名义上是高佑权的故交,实际上更像是高奕枫的师父——不教武学,教修心养性。

高奕枫四岁习武,六岁的时候高永胜觉得这个孙子的天赋太高、心性太躁,怕他走上“以武凌人”的歧路,特意请了让父亲高佑权请来了吴龙瀚来给他做“师父”。

吴龙瀚不教他一招一式,不教他一拳一脚,只教他三件事——静心,收力,观己。

高奕枫从六岁到十四岁,每个周末都要去吴龙瀚那里坐两个小时。

那两个小时里他们几乎不说话,就是坐着。

吴龙瀚泡茶,高奕枫喝茶;吴龙瀚写字,高奕枫磨墨;吴龙瀚下棋,高奕枫观棋。

不说话,不提问,不教导,不评价。就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安静地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

起初高奕枫坐不住,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坐得住?他屁股底下像着了火,扭来扭去,恨不得跑到院子里打一套拳。

吴龙瀚不阻止他,也不说他,只是继续泡自己的茶。高奕枫扭够了,安静了,过一会儿又扭起来了,又安静了。

慢慢地,他扭的频率越来越低,安静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第三个月,他已经可以安安静静地坐着喝完一整壶茶,不发一言,不乱动一分。

高永胜后来问吴龙瀚教了些什么,吴龙瀚只说了一句:“他把力与气,收住了。”

高永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此刻,吴龙瀚站在高永胜旁边,隔着月亮门看着演武场中的高奕枫。他的目光和高永胜不一样——高永胜看的是孙子,是血缘,是延续了几代的武学传承。

吴龙瀚看的不是这些,他看的是“气”。高奕枫身上的气,这几年他看得太多了,每一次看都不一样。

小时候是散的、躁的、像一团还没被驯服的火。后来慢慢地聚了、收了、沉了。而今天……

今天的气,似乎又不一样了。

它在收着,在不被注意的地方。高奕枫在场中指导高钰璇和杨轩的时候,用的力道大概只有他真正实力的三成,甚至不到。

每一拳,每一步,每一次接触,都精确地控制在“足够让对方感受到压力但不至于受伤”的临界点上。

这种控制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靠无数次的自我约束和克制打磨出来的。

吴龙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幅度极小,小到高永胜都没有注意到,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可以了。”

他没有说“可以”什么,高永胜也没有问。

演武场里的切磋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高钰璇的木刀挥了上百次,杨轩的拳脚打了不知道多少组,两个人的体力都已经接近极限。

高钰璇的背心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单薄但结实的肩背线条;杨轩的额头上汗水仿佛汇成了小溪,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每隔几秒就要甩一下头,把快要流进眼睛里的汗甩掉。

高奕枫的状态和开始时几乎没有区别。他的呼吸依然平稳,额头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细汗,T恤的领口微湿,仅此而已。

他的步伐依然轻快,反应依然迅速,每一句话依然清晰有力,没有因为二十分钟的持续运动而有任何衰减。

高钰璇终于撑不住了,他的一刀劈出去,刀势在半空中就散了,不是被高奕枫挡的,是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把刀送到该送的位置了。

他踉跄了一步,木刀的刀尖点在地上,撑住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哥……我不行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笑意和喘息,“再练下去……我的手……要断了……”

杨轩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靠在演武场的围墙上,后脑勺抵着墙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的右手拳峰的皮为了破高奕枫的防,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粉色的嫩肉,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了也不在乎。

他偏过头看着高奕枫,用那种已经快要脱力但依然倔强的眼神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

“下次,我一定能揍到你的脸。”

高奕枫走过来,伸出手,把他从墙上拉了起来。杨轩的手搭上高奕枫的手,被那股力道一带,整个人借力站直了,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高奕枫稳住。

“好啊,下次……”高奕枫松开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可以试试打我的脸。”

杨轩瞪了他一眼,没有力气反驳,只是用力地——虽然已经没什么力了——拍了一下高奕枫的肩膀。

高雅婷从观众席上跑了下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毛巾,跳起来往高奕枫头上一盖。

高奕枫被毛巾盖住了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扯下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是家里一直用的那种,干净而熟悉。

“钰璇,你喝点水。”高雅婷又把一瓶矿泉水扔向高钰璇,高钰璇伸手去接,手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才抓住,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了领口。

“喏,杨轩,给你的。”她又扔了一瓶。

杨轩接得很稳,虽然手也在抖,但他用了一种很聪明的方式——两只手一起接,矿泉水瓶稳稳地落在他合拢的掌心里,一滴都没有洒。

他拧开瓶盖,没有急着喝,而是把瓶口贴在额头上,冰凉的塑料瓶壁和滚烫的皮肤接触的瞬间,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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