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番外篇:清算(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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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弱小的动物在面对天敌时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不需要知道对方有多强,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后退,缩起来,不要挡在他面前。
刘龙自然是感受到了那种东西。
他的表情变了,那个漫不经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然后又被他强行撑开了。他不能在手底下人面前露怯,这是他在这片区域混了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条规则——不管对面是谁,气势不能输。
“呦呵,你一个高中生,跟谁在这儿装呢?”刘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
“可你并不是道上混的。”高奕枫平静地打断了他。
刘龙的表情一僵。
“你开了一家台球厅,平时帮附近的学生摆平一些小纠纷,收点辛苦费。你自己没有打过真正的架,你手下的人也没有。你们欺负的都是比你们弱的人,遇到真正硬的就躲了。”
高奕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调查报告。
“今天你来,是因为赵鸣远给了你钱。但他没有告诉你我的事情,更何况,你似乎也不觉得一个高一的学生能有多能打。”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
刘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几下,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高奕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而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高奕枫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在走进这条巷子之前,他已经用了一天的时间,把刘龙和他手下那些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信息来源很简单——学校附近有一些小吃店的老板、杂货店的老板娘、修自行车的老师傅,他们都认识高奕枫——不是因为他多有名,而是因为他经常在林郁的药膳店买完东西后顺路去这些店里坐坐,聊聊天,递支烟,慢慢地就和这些人熟了起来。
这些人是这条街上的“眼睛”和“耳朵”,他们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时不说。
但当高奕枫轻声细语地问他们的时候,他们会说,因为他们喜欢这个总是带着笑、帮老太太拎东西、给流浪猫喂食的少年。
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此刻正站在一条昏暗的巷子里,面对十一个对手,目光冷得像冬天最深处的那场霜。
刘龙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从腰后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出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小子,你他*……”刘龙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是要用嗓门压过内心的恐惧,“你他*少在这放屁!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
然而下一瞬,高奕枫动了。
刘龙的话甚至还没有说完。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拿刀的手腕就被什么东西钳住了。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人类能拥有的,像是一只铁钳从虚空中伸出来,精确地、不容抗拒地锁住了他的骨头。
剧痛从手腕处炸开,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要裂开一样的呻吟。
弹簧刀直接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的身体就飞了出去。
高奕枫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招式,甚至不算是招式——就是一个简单的借力打力,抓住对方的手腕,顺着对方的重心方向一带,刘龙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扔出去的沙袋一样,撞在了巷子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滑落下来,蜷缩在地上,右手手腕已经肿了一圈,额角撞破了皮,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他张着嘴想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像是溺水一样的咕噜声。
从高奕枫迈出那一步到刘龙倒地,用了不到三秒钟。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被恐惧扼住喉咙后的失语。十一个人,十一双眼睛,全都盯着那个站在巷子中央的少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像一把出鞘的刀。
赵鸣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了。他举起甩棍,声音劈了:“上啊,都他*的上啊!他就一个人!给我打!打死算我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如果放在此处,更合适的应该是:恐惧到了极点,有时候反而会催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人群中有人抄起了棒球棍,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大喊着冲了上去。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平头青年,棒球棍抡圆了朝高奕枫的肩膀砸下来。那一棍用了全力,破风声尖利刺耳。
高奕枫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肩,棒球棍擦着他的衣服过去,砸在了空气里。
棒球棍挥空带来的惯性让平头青年往前踉跄了一步,就在这一步里,高奕枫的右手五指并拢,一掌切在他的肘关节内侧。
平头青年的手臂猛地弯向了反方向,棒球棍脱手飞出,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发出哐啷啷的响声。他惨叫一声,捂着手臂跪了下去——关节没断,但至少一个星期别想再用这只手拿任何东西。
高奕枫没有看他刻意为之的成果。
他已经在处理下一个人了。
第二个人拿着水果刀,姿势一看就是外行——刀尖朝前,握得太紧,手臂伸得太直。这种握法在真正的搏斗中等同于把武器送给了对方。
高奕枫甚至没有专门去夺刀,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进入了对方的手臂半径之内,右手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轻轻一拨。
刀尖偏了,从他的腰侧划过,割破了他的T恤,但没有碰到皮肤。
下一个瞬间,那个人的手腕被他反拧到了背后,膝关节被他从侧面踢了一下,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脸朝下,被高奕枫按着动弹不得。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他们的攻击在高奕枫面前像是一场慢动作回放。每一下挥拳、每一次踢腿,在高奕枫眼里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方向和力道,像是一本被翻开了答案的习题册。
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反应,身体自己就会动。那种动不是刻意的、不是设计好的,而是像水流过河道、风吹过树叶一样自然的、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个人从背后扑过来,想抱住他的腰。高奕枫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沉了一下重心,右肘精准地撞在了来人的肋部。
那个人闷哼一声,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接软了下去。
又有一个人从侧面冲来,一记摆拳直奔他的太阳穴。高奕枫微微后仰,拳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他顺势抓住了那只拳头的前臂,借力一拉,那个人整个人飞了出去,撞上了对面墙壁,又弹了回来,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又一个人,又一个人,又一个人。
巷子里充斥着肉体撞击墙壁的闷响、棒球棍落地的金属声、骨头被反拧到极限时发出的咯吱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惨叫和哀嚎。
高奕枫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拳。
他没有打任何人。
他只是挡、卸、带、推、按、拧。他的双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每一根手指都在做着最精确的工作——抓住手腕、扣住肘关节、按住肩膀、锁住脖颈。
他的脚下步伐极小极密,像是在地面上滑行,每一步都刚好踩在对手攻击的死角上。
他像一个解数学题的人,每一道题都有标准答案,他只是在把答案写在答卷上。
赵鸣远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的甩棍举着,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挥不下去。
他看着高奕枫在五六个人的围攻中稳稳当当地站着,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在战斗”的表情。
那个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冷酷,不是兴奋,而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像一柄被擦拭干净的、安静地躺在刀架上的刀。
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高奕枫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T恤被割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肤。裤子上蹭了一点墙灰,拍一拍就掉了。他的呼吸甚至没有怎么乱,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跑步时还要小。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十一个人。
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发抖,有的蜷缩成一团捂着手腕,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刘龙靠在墙角,右手手腕已经肿成了紫色,额头的血流了半张脸,正用一种介于恐惧和崩溃之间的眼神看着高奕枫。
赵鸣远还站着,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冲上去。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甩棍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嘴唇发白,瞳孔失焦。
高奕枫朝他走了过去。
赵鸣远也终于动了——不是向前,而是向后。他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后背撞上了墙壁,再也没有退路了。
“你、你别过来——”赵鸣远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你再过来我报警了!报警!五、五分钟就到!”
高奕枫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连怜悯都没有。就是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赵鸣远,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报警吧。”高奕枫说道。
赵鸣远愣住了。
“你不是说五分钟就能到吗?”高奕枫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正好,我也想让他们看看这场面。”
赵鸣远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他忽然明白了高奕枫为什么不直接来堵他,而是等了这么久;为什么林郁“恰好”没有从后门走;为什么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干净利落,像是排练过一样。
这不是一场架。,这是一场事先设计好的、让对方自己走进来的、每一步都算好了的——陷阱。
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拨出了那个号码。
“我要报警……对……苏南一中后门……有人打架……很多人……都受伤了……你们快来……”
他挂了电话,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高奕枫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见林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巷口。
林郁站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黑色的瞳孔里映着高奕枫的身影和满地的狼藉。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高奕枫看见了——他看见林郁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的嘴唇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人。
高奕枫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急切,“不是让你在外面等……”
“听到了声音。”林郁说道,“很大的声音,有些担心。”
两个字,担心。
高奕枫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薄到几乎不存在,但高奕枫看见了。
“没事。”高奕枫说道,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没事。”
林郁低下头,目光落在他T恤上那道被刀划开的口子上。
那道口子在腰侧,长约五厘米,白色的T恤面料被割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肤。没有血,刀尖只碰到了衣服,没有碰到他。
但林郁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你的衣服破了。”他说道。
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又抬起头来看林郁。
林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高奕枫认识他十几年了,能从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读出最细微的裂痕——比如现在,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下弯的弧度,那弧度小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高奕枫知道,那是林郁在忍。
忍着不做某件事,忍着不说某句话,忍着不伸出手,不碰那一块被刀割开的面料
高奕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缓慢地拧了一下。
“回去缝一下就行了。”他说道。
“嗯。”林郁说道。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抖,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余震未消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