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番外篇：九月（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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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奕枫低头看着那只熊，忍不住笑了：“你还随身带这个？”
“贫血的毛病，”林郁说道，“饿了也不能一直饿着。”
高奕枫这才反应过来，这包饼干本来是林郁备着给自己防止低血糖的。
他把纸袋推回去：“你自己吃吧。”
“我不饿。”
“你中午就喝了半碗粥。”
林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总不能不吃饭。”
“那我们一起吃。”高奕枫拆开包装，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郁。
林郁看着那半块饼干，上面还带着高奕枫手指的温度。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很慢地嚼着。
两个人在苏南一中的校门口，分着吃了一包卡通熊图案的苏打饼干。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而挺拔，一个清瘦而纤长，影子倒在地上，像是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树——一棵高大舒展，一棵纤细坚韧，枝叶在风里轻轻碰在一起，不说话也觉得很安心。
“你看……”高奕枫忽然抬起下巴，指了指校门口不远处的一家兰州拉面，“那边有一家面馆。”
林郁看了一眼：“你想吃面？”
“我在想晚上要不要去那家试试。雅婷上次说他们家的牛肉拉面不错。”
“你不是说要和她一起吃？”
“那就在这家吃呗。”
林郁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高奕枫笑了，那种笑容没有任何杂质，就像九月的天空，干净得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林郁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手里最后一点饼干屑倒进嘴里。
很小的时候，他问过高奕枫一个问题——那时候他们才八岁，坐在林家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高奕枫的脸上还沾着练功时蹭上去的泥土。
他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高奕枫想了很久，久到林郁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一个黏黏糊糊、像是半梦半醒的回答。
“因为……你是林郁啊。”
那时候林郁不懂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依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所陌生的、全是陌生人的学校里，只要他偏过头，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
只要他说一句话，那个人就会听。只要他伸出手，那个人就会握住。
知道这一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他觉得，这一整天的漫长和嘈杂都有了着落。
“林郁。”
高奕枫忽然叫了他一声。
林郁抬起头。
高奕枫看着校门口那家拉面馆的招牌，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开口说道：“以后我们每天都在这家吃吧。”
林郁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高奕枫说这句话的样子太过随意，随意到好像“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好像他们的高中三年已经被安排成了一个被某个人期待着的、值得认真对待的未来。
“吃同一家不会腻吗？”林郁问道。
“换着花样点啊，今天牛肉拉面，明天刀削面，后天炒面片。”高奕枫掰着手指数，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项重要的战略规划。
林郁看了他几秒钟，最后移开了目光。
“随便你。”他说道，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小，很淡，嘴角只是弯了一个非常非常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是认识了他这么多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高奕枫还是注意到了。
高奕枫总是能注意到。
“哥！林郁！”
高雅婷终于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小跑了一路。她跑过来的时候，远处还站着一个身影，个子很高，正低着头看手机，没跟过来。
高奕枫看了那个身影一眼：“那是……南宫逸景？”
“啊？”高雅婷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哦对，他刚好也往这边走，就一起了。对了，晚上吃什么？”
“校门口那家拉面，”高奕枫说道，“你上次说好吃的。”
“是那家！”高雅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走走，我饿死了！”
她大步流星地朝拉面馆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了一句：“快点啊你们！”
高奕枫应了一声，迈步跟上去。走了两步却发现林郁没有跟上，回头看他。
林郁正看着不远处那个低头看手机的身影。
那个身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来，隔着半个校门口的距离看了他一眼。
南宫逸景的目光很平静，像是湖面上没有风也没有涟漪。
他微微点了下头，林郁也微微点了一下。
然后，南宫逸景收起了手机，转身朝着和拉面馆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林郁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地融进暮色里，然后收回了目光。
高奕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路，又看了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林郁收回目光，声音平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走吧，晚了该没位置了。”
他迈步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高奕枫在他旁边走着，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些，让自己和身边的人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地沉下去，把整条街都变成了琥珀色。
他想起了入学成绩单上那个数字。
全省第一。
林郁考了全省第一，肯定会被很多人注意到，会有很多人来问他问题，会有很多人想和他做朋友，会有很多人……
高奕枫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不管有多少人注意到林郁，他都是那个从四岁起就和林郁一起长大的人。
他记得林郁八岁的时候在桂花树下问他的那个问题，记得林郁第一次给他熬药膳时手被烫红的指尖，记得林郁半夜睡不安稳时攥着他衣角的那种力度。
他知道林郁的所有样子。
沉默的、冷淡的、毒舌的、温柔的、脆弱的、倔强的……
以及今天下午在教室里偷偷笑出来的样子。
那个样子他想看很多很多次。
“武痴。”
林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叫“高奕枫”了，而是转成了“笨蛋”“武痴”之类的调侃。
这个变化可能发生在初中某个不起眼的午后，高奕枫当时没有在意，后来想起来的时候，觉得那个午后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阳光的角度，风的方向，空气里桂花的香味，以及林郁叫出他那些称呼时的音调。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高奕枫顿了顿，弯起嘴角，“在想明天要不要带猫粮过来。”
林郁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口是心非，真是个傲娇。”他说道。
然后他加快了几步，白色的头发在暮风里轻轻扬起来，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帜。
高奕枫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九月真是一个很好的月份。不冷也不热，阳光不刺眼，风也不喧嚣。
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一切都刚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他笑着跟了上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很多，三步就追上了那个走得并不快的人。两个人并肩走进那家小小的拉面馆，消失在了橘黄色的灯光里。
校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原地站着，守着一地的梧桐叶影，和九月第一天结束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