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篇：九月（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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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朗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又偷偷转了回去。
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
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一起长大的？吃同一个保温袋里的饭？那个全省第一的“冰山美人”居然会用那种表情喝粥？那个看上去温温柔柔挺好说话的全省第二十居然还会做饭？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某种温和的冲击。而且，他貌似还没注意到一些更严重的问题。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在班会、发书和各种表格的填写中度过了。
高奕枫填表格的速度很快，字迹端正但不刻意，像是在做一件不值得花太多心思的事情。林郁填得更慢一些，每一个格子都写得很认真，连家庭住址那一栏的邮政编码都没有漏掉。
班主任姓孟，教英语，四十出头的年纪，说话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她花了一个小时讲了校规校纪、作息时间、考试安排，顺便把刚入学的成绩单贴在了一进门的墙上。
那张成绩单向左转就正对着林郁的座位。
全省第一。
后面跟着他的名字，以及那个刺眼的数字——1014分。
满分也不过1050。
全班倒数第二排的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林郁。那种目光林郁太熟悉了——惊讶、好奇、怀疑、敬佩、嫉妒，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林郁低着头看书，睫毛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高奕枫则是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闷响。
那是他不自在时的习惯动作，他知道林郁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发什么呆呢？”林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低低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高奕枫的手指停住了，扭头看着林郁。林郁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嘲弄一般的弧度。
“又不是在看你，你紧张什么。”
高奕枫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前面的周明朗又转了过来，一脸亢奋：“林郁同学，全省第一啊！以后不会的问题可以问你吗？”
林郁抬起眼睛看了周明朗一眼，那一眼很平，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完真正想说的话。
周明朗被那个眼神看得莫名心虚，干笑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你把人吓着了。”高奕枫小声说道。
“他整天转过来转过去的，”林郁翻了一页书，声音淡淡的，“颈椎会出问题。”
高奕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天下午没有课，是各班组织熟悉校园的时间。三班的班长是个高个子的女生，叫沈瑶，入学成绩全省第六，做事雷厉风行，站在讲台上三分钟就安排好了一整个下午的流程——先参观校园，再去体育馆领校服，最后在教室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大家分成五个小组，每组六个人，跟着各自的组长走。小组名单我贴在前面了，大家自己看。”
林郁听到自己的名字在三组，高奕枫也是三组，周明朗……也是三组。
高奕枫站在他旁边，个子高出他整整二十厘米，低头看名单的时候下巴几乎要碰到林郁的头顶。林郁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让那个影子从自己头顶移开。
“你故意的？”林郁抬起头来。
高奕枫无辜地眨了眨眼：“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看不到。”
“你站过来一点就看到了。”
“我现在就站你旁边。”
“我是说再近一点。”
林郁没有再说话了，但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贴上了那张名单。高奕枫在他身后，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校园参观的路线是从教学楼出发，经过实验楼、图书馆、食堂、艺术中心，最后到体育馆。
带队的是三组的组长，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陈旭，说话声音不大，但方向感极好，一边走一边介绍每一栋楼的用途。
高奕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旁边是林郁。
他们走得很慢，和陈旭之间隔了大概五六米的距离。不是因为跟不上，而是因为高奕枫被路边的每一块指示牌都吸引了注意力。
“实验楼在东边？我一直以为在西边来着。”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眼前的楼，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你已经看了三遍地图了。”林郁吐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次肯定是对的。”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呃……那不一样。”
林郁没有继续怼他，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和他在同一节奏上，像一首曲子里的和声部，不用刻意去听也知道它在。
队伍拐了一个弯，经过图书馆的时候，高奕枫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何时，图书馆的门口蹲着一只橘色的猫，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脏兮兮的，正低着头舔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只有一点干涸的灰色痕迹。
高奕枫蹲了下去。
林郁在他身后看着，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只猫警惕地抬起头来，竖瞳里映出高奕枫的脸，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把鼻子凑近了他的手指。
高奕枫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猫的鼻尖碰到了他的指腹。
凉的，湿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
高奕枫的整个表情都变了。那种笑容不是对着人时的礼貌和温和，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处的、几乎可以说是幼童般的欢喜。
林郁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高奕枫蹲在地上和一只流浪猫打招呼的样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移开了目光。
陈旭在前面喊了一声让大家跟上，高奕枫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临走前把那碗里干掉的痕迹用水杯里的水冲了冲，又把口袋里早上没吃完的半块面包掰碎了放在碗边。
“它好像很饿。”高奕枫说道。
“嗯。”
“现在是九月，冬天还好，冬天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胖一点。”
“嗯。”
“你说它会不会一直在这里？”
林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沉静的黑眼睛里有一种很好看的、温暖的光。
他说道：“你明天可以带点猫粮来看看。”
高奕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容比刚才对猫笑的时候还要明亮几分，像是有人点亮了一盏他不好意思自己点亮的灯。
“好。”他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