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篇：九月（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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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苏南一中，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报到的日子定在月初的第一个周一，天气好得不讲道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校门口拉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苏南一中新同学”，两侧的气球在晨风里摇摇晃晃，保安大叔举着小红旗指挥着送孩子的车辆有序停靠。
高奕枫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被折了又折的录取通知书，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
他看了快三分钟了。
“呃……不是在这边吗？”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把手机转了九十度，又转了回来，眉头越皱越深。
一个穿着一中校服的学姐从他身边经过，看他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那个……同学，需要帮忙吗？”
“啊，请问……高一的教学楼怎么走？”高奕枫抬起头，笑容干净又礼貌，配上那张本就有些讨人喜欢的脸，学姐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你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那个花坛左转，第二栋就是。你是哪个班的？”
“三班。”
“三班在一楼，最东边那间。”
“好的，谢谢学姐。”
高奕枫道了谢，收起手机，沿着学姐指的路走了。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很稳，肩背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长剑。
一路上有不少新生和家长扛着大包小包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多看他两眼——将近一米九的个头走在人群里确实显眼，更何况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袖口被他随意地卷到了肩膀处，露出匀称有力的手臂线条。
但他自己浑然不觉，正专注地辨认着路边的每一栋建筑。
花坛左转，第二栋。
他默默地数着：“第一栋，第二栋……到了。”
高一三班的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大，桌椅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六列，靠窗的位置已经有几个人坐着了。讲台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班主任，正在低头看名单。
高奕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走错班级，才迈步走进去。
“同学你好，叫什么名字？”班主任抬起头，用圆珠笔点了点名册。
“高奕枫。”
班主任的目光在名册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原来是你”的意味。
她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边有空位，你先坐吧。”
高奕枫回避着周围同学的视线，穿过教室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好，然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黑板飘到风扇又从风扇飘到窗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在这里但请不要跟我说话”的气息。
不是冷漠，是真的不太擅长主动跟人打交道。
但总有人是擅长的那一个。
“嘿，新同学！”
一个圆脸男生从前面转过头来，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我叫周明朗，叫我阿朗就行。你叫什么？”
“高奕枫。”
“高奕枫？”周明朗一个踉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你、你就是那个入学考试全省第二十名的高奕枫？”
高奕枫愣了一下。
他不太习惯被人用名次来介绍自己，更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注视着，像是动物园里被参观的某种珍稀动物。
他的耳朵尖慢慢染上了一层浅红，目光微微移开，落在周明朗身后的黑板上：“呃……嗯。”
“我嘞个去，大佬啊！”周明朗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前前后后好几排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由于社恐的原因，高奕枫的耳朵尖更红了，他甚至想伸手把那几个略显聒噪的字从空气中捂住。
“不是……”他压低了声音，“同学……你别这么大声。”
但周明朗显然不是一个懂得“小声”二字怎么写的人，他已经整个人趴在椅背上，一条腿甚至跨了过来，凑近了问：“你平时怎么学习的？有没有什么秘诀？我跟你说我这次才考了全省第八百……”
高奕枫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地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传了过来，不大，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进了周明朗滔滔不绝的话语里。
“他在家连书都不怎么翻的，你问他学习方法？他只会告诉你——‘多睡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年，白色的头发在阳光里几乎要发光，黑色的瞳孔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清瘦得像一杆毛笔写出来的字。五官精致到有些不真实，如果不是喉结处那一点极其极不明显的凸起，恐怕没有人会把他认作男生。
高奕枫的眼睛在看到他的一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舞台灯光的那种灼目，而是深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台灯，温温软软的，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看见。
“林郁！”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终于等到救兵的雀跃。
林郁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在班主任那里报了名字，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向高奕枫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高奕枫旁边那个空位。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取出一个浅蓝色的文具袋和一本书，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已经被重复了千百遍的事情。
周明朗看看高奕枫，又看看林郁，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们……认识？”
“一起长大的。”高奕枫说，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点雀跃的余温。
周明朗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高奕枫读不懂的微妙。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对上林郁那双安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一样的眼睛时，那些话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
“啊……哈哈，你们聊……”周明朗讪讪地转了回去，“我、我就是个路人。”
林郁翻开书，目光落在页面上。高奕枫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是那种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的淡粉色，而是有了一点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血色。
“吃药了吗？”高奕枫低声问道。
“早上吃了。”
“早饭呢？”
林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高奕枫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保温袋，打开来，里面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
他把饭盒推到林郁的桌面上，顺手掀开了盖子。
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郁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抬起眼睛看着高奕枫。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柔软的东西。
“你又起早了。”
“我本来也起得早。”高奕枫把勺子递过去，“趁热吃，等会儿人到齐了，估计要开班会了。”
林郁接过勺子，低头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咸淡也恰到好处，皮蛋的颗粒切得很碎，均匀地分布在粥里，每一口都能吃到。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像是要把每一口都仔细咀嚼过才肯咽下去。
高奕枫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然后自己也从保温袋里拿出另一个饭盒，低头开始吃。
是咸菜肉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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