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分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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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那边还是没什么灵感,只能写点番外练练手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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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一”
雨,是从卯时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江南三月里最缠人的细雨,密得像一张网,兜头兜脸地罩下来,不大,但没完没了。
青云山的石阶被洗得发亮,两旁的青苔喝饱了水,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高奕枫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站了两刻钟了,伞没有撑开。
他像是在等雨停,又像是在等一个撑伞的理由。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株老梅树上,梅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叶被雨水打得微微颤抖,簌簌地往下滴水。
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木地板上。
“你都站在这里看了两刻钟的雨了。”林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你再不撑伞,那把伞可就要发霉了。”
高奕枫没有回头。
“我在感受雨。”他说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感受了两年了都。”
高奕枫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握着一把没有撑开的伞,等着一个出门采药的人回来。
那个人比他预计的晚了半个时辰,他就在雨里站了半个时辰,衣服湿透了,发丝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郁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一把野姜花塞进他怀里,然后进屋去煮了一碗姜汤。
那碗姜汤里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糖,高奕枫喝第一口的时候就尝出来了。
他抬头看林郁,林郁正背对着他整理药材,耳朵尖红红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就像有些雨不必打伞。
“今天不下雨。”高奕枫说着,终于转过身来。
林郁靠在门框上,白发随意地披散着,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她的脸色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却是红的——不是涂抹的,是刚用热水烫过的、自然的那种红。
高奕枫的目光在她嘴唇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她肩头滑落的外衫上,又迅速移开,最后定格在她身后的门板上。
“你、你衣服没穿好。”他说道。
“我知道。”林郁回道,并没有去拉那件外衫。
高奕枫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一些。
林郁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藏在平静表面底下的什么东西。
“高奕枫。”她叫了声他的名字。
“嗯。”
“你耳朵红了。”
高奕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耳廓,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温度。
“淋了雨,受寒了。”他狡辩道。
“你没淋雨。”
“呃……”
林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直起身,从门框上离开,朝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不快,白皙的玉足赤裸着踩在木廊上,发出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高奕枫没有后退,但他的呼吸却是变了——很细微的变化——吸气多用了半分力,呼气的频率慢了半拍。如果不是有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郁看得出来。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恰好是他手臂够不到的距离。恰好是他如果不迈步、不弯腰、不做出任何超出“寻常”范围的举动,就无法碰到她的距离。
高奕枫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她算过的,而且总是算得刚刚好——近到让他的心跳加速,远到让他没有办法做任何事。
“今天洛萱去镇上了。”林郁说道,“师父他带她去的,要傍晚才回来。”
高奕枫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我知道。”他说道。
“你知道我今天想做什么吗?”
高奕枫看着她。
林郁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像冬天没有月亮的夜空。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撑着伞、站得笔直、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年轻男人。
但他知道,她能看见藏在无懈可击
他握伞的手在发抖。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她自己也有过同样的颤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不想知道。”高奕枫回应着。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有。”林郁上前一步,跨过了那个两步的距离,来到他面前一步的地方,“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无名指会动。”
“啊?”
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名指纹丝不动。但在他低头的瞬间,林郁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右手无名指上。
“现在动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高奕枫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了一下。伞从他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滚下台阶,落在院子的雨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弯腰去捡,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
等他捡起伞直起身,林郁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两步远,不多不少。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但她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指腹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什么。
“伞湿了。”林郁说道。
“嗯。”
“进屋吧。”
她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衣摆在木廊上拖过,像一道浅浅的水痕。
高奕枫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湿透的伞,雨水从伞面上滴下来,滴在他的鞋面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他把那把伞撑开,晾在廊下,然后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雨是什么时候停的。
“片段二”
这不是第一次了。
高奕枫坐在厨房里,对着砧板上的一条鲫鱼,发了很久的呆。
刀在手里,鱼在案上,但他却切不下去。因为,此时的他在想别的事情。
林郁那几乎算得上是“为所欲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久到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久到高奕枫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心悦于她的时候,她就开始了。
起初,是一些很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
比如,她会在递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然后在他说“抱歉”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我没觉得抱歉”;
比如,她会在午睡的时候把路痴塞进他怀里,然后在他僵住的时候说“它喜欢你,你抱着它”,然后自己转身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手足无措地抱着一只粘人的橘猫;
比如,她会在月夜里走到他身边,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同一种皂角的味道,然后问他“高奕枫,你紧不紧张”,等他好不容易说出“不紧张”三个字,她就笑一下,走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靠近,他紧张。
她再靠近一点,他后退。
她停下来,他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离开,他却又怅然若失。
她从来不越界,不越他给自己划的那条线。
但,那条线是她画的。
高奕枫后来才明白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在克制,在守分寸,在用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两个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但实际上,那个距离的定义权从来不在他手里。
林郁想要多近,他们就有多近。林郁想要多远,他们就有多远。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她来,等她走,就像一棵树。
今天是雨天,明天是晴天。树只能在那里,不能跑,不能追,不能伸出手去拉住什么。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打断了高奕枫的发呆。
高洛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雨衣,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一样扑腾扑腾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师父吴龙瀚——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收伞。
“啊,洛萱回来了。”高奕枫放下了手里的菜刀,蹲下来接住女儿。小姑娘跑得太快,一头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呜——!疼!”高洛萱捂着额头。
“跑慢点。”高奕枫伸手帮她揉了揉,“镇上好玩吗?”
“好玩,师公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呢!”高洛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串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糖葫芦,“给爹爹吃!”
高奕枫看着那串糖葫芦,微微愣了一下。
“你吃吧,爹爹不喜欢吃甜的。”
“娘亲说你小时候爱吃甜的。”
高奕枫转头看向门口,师父已经把伞收了,正站在廊下抖落伞上的水珠,闻言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娘说的?”高奕枫问道。
“嗯!娘亲说爹爹小时候会偷偷买糖葫芦吃,但是每次都说自己不爱吃。”高洛萱歪着头,“爹爹,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自己爱吃的东西?”
高奕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斟酌了一下,“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高洛萱显然没有听懂。她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可是糖葫芦还是糖葫芦啊,说出来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高奕枫沉默了片刻。
“你跟你娘亲一样,”他说,“说话像刀子。”
高洛萱咯咯地笑了,山楂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红红的。高奕枫用袖子帮她擦了。
吴龙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小枫啊,”吴龙瀚问道,“小林那孩子呢?”
“啊,在屋里。”
“哦?又在‘逗你’?”他用了林郁专用的说法。
不是“找你”,不是“跟你说话”,是“逗你”。这个动词太精准了,精准到高奕枫的耳朵又红了一下。
“没有。”高奕枫说道。
吴龙瀚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背着手上楼去了。
高洛萱吃完了糖葫芦,把签子塞进高奕枫手里,然后啪嗒啪嗒地跑向内屋:“我去找娘亲!”
高奕枫看着手里的竹签,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糖渍,在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事,又把手里的签子扔进灶膛里,看着它在火焰里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白。
有些东西烧掉了,不代表不存在。
“片段三”
今天的晚饭是高奕枫做的:红烧鲫鱼、清炒茼蒿,以及一碗蛋花汤。
林郁带着高洛萱从内屋出来的时候,高奕枫正在盛饭。他的手很稳,每一碗饭的量都一样多,平平整整,用饭勺压得瓷实。
这是他的习惯——做饭的时候,他是完美的。不紧张,不慌乱,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像他练剑一样精准。
但林郁坐到他对面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郁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高洛萱碗里,动作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她就是有这种本事——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他紧张。
吃饭的时候,林郁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他的小腿。
高奕枫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高洛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扒饭。
林郁面色如常地喝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的脚没有收回去。
就那样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抵着他的小腿,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着一种不属于“寻常”的温度。
高奕枫没有躲。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如果他动一下,林郁会知道他在意。如果他不动,林郁也会知道他在意。
横竖,都是输。
他选择了一种输得比较体面的方式——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夹菜,给女儿挑着鱼刺。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唯一不同的是,他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茼蒿,一次都没有去碰那盘红烧鱼,因为他的手不够稳。
林郁喝完了汤,放下碗。她的脚尖在他小腿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不吃鱼?”她问道。
“吃了。”
“你没有,你的筷子都没有碰过装鱼的那个盘子。”
高奕枫沉默了一息。
“你……一直在看我的筷子?”
“我在看鱼。”林郁语气平静,“今天的鱼烧得很好。”
高奕枫终于伸手夹了一块鱼肉,筷子稳稳地夹住鱼腹最肥美的那一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吃了。
鱼肉很嫩,火候刚好,调味也合适,但他尝不出味道。
因为他的整个右腿都在发烫,烫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里,根本没有余裕去分辨咸淡。
林郁在这场无声的较量里,永远掌握着开关的权力。
她碰他一下,他就心跳加速。她不碰了,他也不见得能平静下来。
她什么都知道。
高洛萱吃完饭,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吴龙瀚早早就回房了,饭桌上只剩下三个人。
林郁抱起女儿,对高奕枫说道:“我哄她睡觉,你洗碗。”
“好。”
说罢,林郁抱着女儿走了。高奕枫一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对着一桌残羹剩饭,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去井边打水。
月光照在井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他把手伸进冰凉的井水里,感受那种冷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
他需要冷静。
因为今晚,这座山上只有他和她,还有那个睡在中间房间的小女儿。
他需要非常、非常冷静。
“片段四”
高洛萱睡得很早,今天去镇上跑了半天,累得沾枕头就着了。林郁给她掖好被角,轻轻关上门,转身发现高奕枫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碗东西。
“什么东西?”她走过去问道。
“姜茶。今天淋了雨,喝一碗。”
林郁看了看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
“我没淋雨。”她说道,语气平淡,就像是日常之间的吐槽。
“你站在廊下,风把雨吹进去了。”
“你在廊下站了两刻钟,你都没淋到雨,我怎么会被吹到?”
高奕枫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喝不喝?”他说道。
林郁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你必须喝”的认真,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请求意味的认真。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姜茶放了红糖,甜味盖过了姜的辛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太甜了。”她说道。
“你以前给我煮的姜汤也放了双倍的糖。”
林郁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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